很小的時候,我對這本書的影視化有許多期待。
我覺得這個故事天生屬于銀幕——那是一種獨特的表達,但确實屬于銀幕,不是被戲劇沖突塞滿的那種銀幕,而是一塊安靜的、濕潤的、能映出蘆葦倒影的銀幕。鏡頭要對準那些“無事發生的時刻”——陽光透過冰淩折射在泥牆上,奶奶在竈火前打盹。它的疼痛不該是刀割的,是水浸的,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它不該讓人嚎啕大哭,而是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我還想象過它的結尾:想像着青銅開口,喊出那一聲“葵花”——戛然而止。沒有字幕,沒有畫外音,就把那一嗓子留在黑暗裡,讓觀衆自己潰散。
當然,我努力不帶着這樣的期待進入電影院,當我坐在座位上的時候,我是一個忘記了一切的狀态,我當時覺得,現在也依然覺得我以一個相當寬容的的心态在面對這部電影,但是,從第一幀開始,我腦中曾經的那些想象就在與現實情不自禁地發生對比。
因為真的很出戲。
最先讓我有明顯的出戲感的是奶奶。我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有些殘忍,但奶奶的臉沒有歲月的重量。她的皺紋像化妝師描上去的,不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小說裡的奶奶,面容就是一整本苦難史,坐在那裡不需要台詞就是一整本書。可銀幕上的奶奶太年輕了,太精神了,背不夠駝,眼神不夠渾濁。我無法在她身上看到那副已經扛了七十年風霜的骨骼。
這就是信任感塌掉的開始。而一旦塌掉,就什麼都不對了 。
比如兩個主要角色,青銅的沉默,本該是滿的——裝滿想說卻說不出的話,滿到快要溢出來。可小演員的沉默是空的。我感受不到他的沉默的情緒,隻能感到他在演一個“不能說話的苦孩子”,當一個沉默的角色被演出了“表演感”,沉默就不再是力量,而是尴尬。
葵花的問題則是另一種。她的懂事沒有從心裡長出來,是寫在臉上的注釋。她說話輕聲細語,甜美可愛——就不像是在窮人家長大的早慧,是城裡小孩在客廳裡被教出來的禮貌。我盯着她那張幹淨的臉,想找到一點風霜的痕迹。沒有。隻有一種被保護得很好的乖巧。
小主演的表演就算情有可原(并非),其他人的表演也并不好,或者說我根本沒有發現有一個人的表演是能讓我産生信任感的。所有人說話都輕聲細語。父親沒有粗粝的吼聲,母親沒有疲憊的歎息,鄰居沒有爽直的喧嚷。大麥地的人,不論苦難還是日常,聲量、語調都控制在一種城市中産的溫文爾雅裡,像怕驚擾了錄音設備,像在拍一部都市家庭劇,像銀幕上住着的不是一戶農民,而是一群不幸流落鄉村、卻仍保持着城裡習慣的文明人。
服化道也在持續地拒絕我。
棉襖是幹淨的,補丁是工整的,磨損是均勻的。飯桌上的碗,碗沿沒有豁口,碗底粗瓷的光澤像陶藝店的陳列品。窮人家的器物,有一種“洗不掉”的使用痕迹——裂縫裡嵌着年歲,油垢不是髒,是日複一日活下去的證明,可我眼前的東西太利索了。
還有那些災難。火災。龍卷風。确實是災難。我很久沒有在熒幕上見過這麼荒唐的特效了。
與此同時,我也開始注意到另外一些問題——那些或許更能說明導演意圖的問題。它們不是資金造成的,是選擇造成的。
大量的空鏡頭:雨打庭院,小村黃昏,風吹麥浪。它們單個拿出來也許不差,但當它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我腦中又開始對比了——這不是我期待的那種“空”。我期待的空,是裝滿情緒的:災難過後,鏡頭停在漏雨的屋頂,雨滴落在盆裡,那是“空”裡有東西。但這裡的空鏡,往往是真的空。它們被放置在那裡,像一首詩的韻腳被反複抄寫,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那裡押韻。它們沒有承接前面的情緒,也沒有引出後面的漣漪,隻是在章節之間充當某種風格簽章。
這讓我想起從前慢,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導演在映後談也說現在的人越來越無法靜下心來看慢節奏的電影,但我仍然固執地覺得慢不一定是有故事的,甚至不一定是有意義的,但一定是有内容的,不是有着大量的空鏡頭就是慢,空鏡頭有很多種表達的方式,也許他承載着情感的内容,也許它是一種物語,也許它暗示着自然才是這個故事的主體和永恒存在的東西——如一望無際的麥田、葵花地和蘆葦蕩——也許表達這個意思的時候已不能稱其為空鏡了——但無論如何不是影片這樣的堆砌。
還有切換。很多本應沉浸的段落,鏡頭總是頻繁地切來切去。能理解導演想要展現故事是“流淌”而非“推進” ,想表達時間就這樣無聲地碾壓過來,但這種頻繁切換,和導演同時在追求的那種“安靜之美”形成了奇怪的矛盾。你想要安靜,就讓我在安靜裡待一會兒;你要我相信時間流淌,就不應該每一秒都打斷我的注視。
這些空鏡和這些切鏡,讓我隐約看到導演的某種小心翼翼——太想證明自己拍了一部“有風格”的電影,或者還原了一部有風格的小說。真正的散文化電影,鏡頭本身就在呼吸。你看着它,感覺自己也在呼吸。而這裡的空鏡,隻是屏住了呼吸。
前三四十分鐘,我就這樣在對抗這部電影,但我也說了,我以一個相當寬容的的心态在面對這部電影,所以當青銅在雪地裡賣掉最後一雙蘆花鞋時, 當葵花在學校領唱時——這段唱歌本身也很虛假,明明可以唱的更質樸更真實卻非要後期修音甚至對不上口型——至少情感追上了我,當故事越來越靠近苦難的核心,當奶奶開始真正老去——雖然是被劇情推着老去的——當那頭牛悄悄走向自己的終點,當結尾那一聲“葵花”喊出來,我承認,我的心被揪了一下。不是潰散,是揪了一下。
那一聲,是這個工整的學生終于在試卷末尾寫下了一句真話。
可問題在于——觀衆是不會等你的。
我在前四十分鐘已被迫疏離,到第六十分鐘再被追上的時候,我隻是一個遲到的客人,沒法假裝沒有穿過那漫長的、被塑料特效和幹淨棉襖隔開的前半程。電影有時候可以等觀衆落座,但這部電影相反——它讓觀衆先落座,等了很久,才推門進來。而當它終于進來,那些偶爾的真正動人的瞬間完全不足以覆蓋全部的裂縫。 結尾那一聲“葵花”喊出來了,燈亮了。我沒有潰散,隻是燈亮了。我承認它追上來了——在最後一刻,氣喘籲籲地追上了我。可那一刻,我已經走了太遠。遠到心裡那片大麥地,早已在身後合上了門。
所以我會忍不住想理想中的版本。
走出百講的時候我想到一個絕妙的比喻,我想起青銅做的那串冰項鍊,當時我在電影院分神想着它做好了這麼久葵花一首歌唱完怎麼還沒化,于是我想我理想中的電影就是一串真正的冰項鍊,很純淨很崇高,很樸素很安靜,可我看到的這一串,是塑料仿制的。形狀是對的,透明度也近似,一顆一顆很規整地排着。
但是它不會在心裡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