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産改編的魔爪伸開,《花束般的戀愛》被擺在了各個公衆号的餐桌上,但更多的不是作為一部電影、甚至愛情片,而是作為一種戀愛模式、或者特定的都市人群。“花束般的戀愛”如同一件可笑的展品、或者孔乙己,一件件叙事被剝離、溶解,然後悄無聲息地嫁接為玩笑,我試圖弄明白,是什麼使它變得如此之輕。

文藝青年的戀愛能指,實際隻是繞開本質原型,從語義上诠釋愛情的捷徑。一同欣賞的電影、交換書籍、把耳機分給對方一半的相反意見,這不僅是行為代指了心靈,更是以對文藝的品鑒代指了人格,即文藝是通往二人私密世界的通道,在那裡我們可以遠離人群,分享自身壓抑在社會化下的欲望和傷痕。

所以,文藝戀愛遮蔽的是,那個通往私密世界的通道,原本是愛情本身。正是因為愛情獨屬于私人,那才是上了鎖的安全屋,這種獨屬也賦予愛情隐秘的意義,也是無法容忍背叛的原因。文藝戀愛體現的是後現代嫁接,它呈現出不堪一擊的獨特性,如果把洪常秀候麥濱口龍介影迷都拉進一個群,文藝通道的文藝戀愛無疑将引發一場群交。

《花束般的戀愛》講述的是文藝青年的愛情嗎?這個問題必須被具體回答。

首先,《花束般的戀愛》誠然講述了一個後工業時代的故事,他們因電車晚點而結識,最後将片刻駐留在谷歌地圖,無機質的城市規律作為叙事的底層邏輯存在着,由紅綠燈控制的接吻時間都化身為浪漫,而貫徹期間的甜蜜回憶,都是他們消費的方式。在如今的快銷社會中,消費行為已然滲透進人格。你消費快時尚品牌還是古着、抖音打賞還是逼站大會員、塞爾達傳說還是原神啟動。尋求文藝戀愛與尋求宅男女神是同一套邏輯——指望對象因理解你的消費方式而理解你。在遍布景觀的拟像消費中我們看到一種荒涼,人類好像失去生活的獨創性,而擁抱結構主義的對号入座,不是我們構成了社會關系,而是社會關系構成了我們。資本社會的高效分化,早已不是什麼隐秘。

你也許從這般凝視視角中感受到驚悚,沒關系,這是筆者有意為之,讓我們再從這種法蘭克福學派的高度警覺中脫身,回到我們自己。

你真的下定決心從中脫身了嗎?每年發布的蘋果手機,或者淘寶對獨立設計品牌的廉價仿品,或者你鐘愛的歌手與作者,或者小紅書對每一個目的地的攻略。你是否真的在抵抗賽博朋克義體改造,或者與之相對的,你期待另一種明确的指向烏托邦的強權指引,而不是如今讓自由意識陷入不皦不昧的境地。說得更直白一些,在消費主義以後,就沒有虛無了嗎。我們在後現代解構掉壓抑我們的意識形态以後,發現那些曾經支撐激情與理想的事物也是被構建的。在工業革命之前,我們的愛情是否更美好;在書信很慢的年代,我們是否就隻愛一個人。在《午夜巴黎》式的循環論證中,好像對于文藝戀愛最為抗拒的,是一種更為文藝且文藝本質主義的思想,一種不願被曲解、下放,潔身自好的愛情理想主義。

而《花束般的戀愛》則是一種天真的視角——組成我們造型的,也必然是我們的一部分。而影片,甚至沒有這樣回答,它們隻是自然地發生了:不是因為你我搶答出押井守而一拍即合,而是在追上你後努力用這個話題開口;不是因為你恰巧包裡裝了本什麼書,而是因為你說“在電車上搖搖晃晃”而覺得可愛。正如幫你拎一袋卷紙,臨别卻都忘了這件事,因為那隻是想陪你走一段路途的借口而已。他們既不夠宅,又全無現充的外化,實際上他們是那麼普通,不夠窮困又遠無法跻身中産的東亞新生代,他們的文藝生活真的有那麼顯眼嗎。

在國産改編短文的解構中,那些具體的本土編導生品味的藝術家條目讓人忍俊不禁,卻一直有一個元素是被普遍避視。關于街角的面包店,好像大家都不太能輕易的找到替代物,隻能用好利來聯名一類的知名連鎖品牌博君一笑。因為那些屈居一隅的私家小作坊,很難找到具體的集體記憶點,它們總是私人而區域性的記憶碎片,組成你某個生命階段的氣味,它們又如此容易消亡,是我們最懷念的、最古典的那種消費,在如今甚至被附上人文精神的意義。

所以,重點不在于情感的消費,而是消費的情感,因為那早已是生活中的一環,哪怕是現如今孩子們童年的電子氣息,也将是他們記憶的一環,輪不上誰來傲慢地指摘。現代生活也是如此,它不是金色夢鄉,也不一定是機械霓虹,它處于主流文化與亞文化、工業流水與私人訂制之間,即雜糅的現實,于影片中流淌出來。

《花束般的戀愛》是一部僞後現代電影,真正後現代的是觀衆。電影沒有拼接任何其他媒介或素材的特質于表現之中,自始至終,鏡頭的主體是相靠近又相遠離的二人。這也如面包店的那一部分,無法被反向形式化,它們是這部電影的實質。也因此,沒時間看電影和成功學書籍隻是鋪墊,蘇打對面包店的冷漠态度,才是他最重要的轉變。工作,不是讓他喪失了對文藝的興趣,而是擠占了他容納其他事物的心靈,他已經不再意識到面包的背後是兩位老人,而再之後,是兩人愛戀的依據。

隻是,我們再回到題目。誰殺死了花束般的戀愛,兇手是後現代觀衆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這需要提及本片真正重要的部分,也是筆者的答案——《花束般的戀愛》是自殺的。

回憶影片最難頂的淚點,大概是餐廳分手的戲,一對與年輕的模樣相仿的情侶,演繹着時光駐留,任何念舊的人都不得不在此時破防,即便一切都已改變,而牽連我們記憶的信物如此普通,仿佛随處可見,但又隻有我們能懂得。于是更加社會化的蘇打說結婚吧,他沒有給第一次的propose一個回應,而是意在求婚就是如此,它不是浪漫化的表征,不是你想象中的溫馨場面,而是血肉事實。為了我們還能享有那種時光而結婚,為了我們已然庸碌的生活而結婚,接受我們的變化而成長為大人。

跳過婚姻與愛情分離的簡單層面,其中的問題,不在于脆弱,而在于猶豫:究竟是因為他是曾經愛上的那一刻之人而愛他,還是因為是他而愛他的全部。但女主沒有表現出多少猶豫——一定是那一刻。可以用多種詞語形容她的表現,幼稚、清醒,甚至是無情,實際上,她選擇的是一種生活,而不是生活中的那個男人。于是我們看到結尾,蘇打并不是西裝革履的社畜模樣,他與那個人行橋上計數的男孩别無二緻,侃侃而談。他們背向着揮手,仿佛還保有着不言自明的默契。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結尾,既然兩人都沒有改變,那他們分手時那些剝離記憶之痛,難道是毫無意義的嗎。這将發展出最關鍵的詢喚:正是因為我們的分離,才保有了我們彼此的原型。

也就是為什麼,蘇打吃了那家大牛扒卻沒告訴女主;也是為什麼,他們在确認分手後因為房租未到期而繼續生活的三個月,仿佛重現了舊日時光。《花束般的戀愛》殺死了花束般的戀愛,因為它講述的是生活的故事,生活是随時間步履不停的箭矢,而愛戀是終将凋敝的花束,比起将戀愛化作婚姻之重,本片講述的是離别之輕。輕輕地落在兩個正反打、輕輕地揮手,這樣的叙述,如漫長念白結束時的一聲氣聲,越過故事裡點滴積累的甜蜜以及其轟然倒塌,帶來遊絲般的籍慰。

那些空洞而美好的日子,由谷歌地圖記得。在那些批判性的話語裡,工業時代是無機質的城市與電子世界。而此片予以否定。它們分明是有機的、被我們賦予生命。那些一起看過的電影、翻過的紙張、到地鐵數十分鐘的路程、被祈禱的紅綠燈,它們即是曾經的山林,是劃過車窗外的風景,那麼,陪伴我走過這些風景的你,是否也是風景的一環。在這個緯度上,“花束般的戀愛”無疑是對愛情的輕視,它不僅描繪當代人對待原始情感的孤獨,更是我們對這種孤獨的接受;在隐性層面,它承載了人類形态的轉變,而這種轉變可以不被視為一種異化;它不來自上個世代悲憫性的凝視,而是在說,我們就是如此生活的。

至此,對《花束般的戀愛》故事大綱的填詞遊戲也就無足輕重了,将某種真切拆解成片段,将電影拆解成短視頻,大概也将成為這一代(也包括我)同化兼收的一部分。而後一半,大概是沒有人感興趣的部分。電影中,那個将所有包裹都扔進海裡的人隻會出現在電視上,而看電視的兩種人才是我們——一種極盡輕蔑的玩笑,一種則不敢聲張地羨慕着。我想我們就是這樣生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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