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奉俊昊的《殺人回憶》後,我寫下了這篇影評。
一、影片與“華城連環殺人案”
從1986年9月到1991年4月,韓國京畿道華城市太安鎮一帶不到兩公裡的範圍内,有十名女性相繼遇襲,其中僅一人生還,這便是韓國犯罪史上最著名的懸案“華城連環殺人案”。第一起案件發生在1986年9月15日,一名71歲的老婦人在回家途中被勒死,下半身赤裸;僅過了一個多月,10月20日,一名25歲的女子在晚上赴約途中失蹤,四天後她的遺體在農田水渠中被發現,雙手被反綁,嘴上貼着内褲。到了11月底,一名年僅13歲的女學生被勒死,死前曾遭殘忍侵害。1987年、1988年、1990年,類似案件接連發生,受害者年齡從13歲到71歲不等,作案手法高度一緻:幾乎都在夜間發生,目标多為獨行女性,兇手先以絲襪或被害人自己的衣物将其手腳捆綁,實施性侵後以勒頸方式殺害,部分屍體被刻意擺放成羞辱性姿态。導演奉俊昊在電影中幾乎原樣複刻了這些細節——雨天、紅裙、電台點歌、田野邊的女人。

這起案件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并不隻是暴力本身,還有其懸而未決的陰影。1991年4月3日,第10起案件發生,一名69歲的婦人被勒死在家中,此後兇手突然消失,再無作案記錄。警方前後投入超過200萬人次警力,調查了兩萬多名嫌疑人,比對指紋超過四萬枚,但始終未能抓到真兇。直到2019年9月,韓國警方通過DNA比對技術發現,正在釜山監獄服刑的一名五旬男子——李春在——的DNA與當年案件殘留物完全一緻。原來他早在1994年就因奸殺妻妹被判無期徒刑。
李春在後來供認自己共犯下14起殺人案和30餘起性侵案,華城的10起确認全部為他所為。他描述作案時會尋找“看起來軟弱、獨自走路、穿着普通”的女人,有時會尾随幾小時,甚至重新回到作案現場附近生活。但此時距離第一起案件已過去33年,韓國對于殺人罪的追訴時效為15年(2007年才改為25年,後又廢除),他不再因此案受到額外懲罰。電影裡樸探員多年後回到案發現場,蹲在水渠邊,路過的小女孩告訴他“前幾天也有一個人在這裡往裡面看,他說他以前在這裡做過一些事”,他問小女孩這個人長什麼樣,小女孩很真誠地回答他“很普通,很普通,就是一個普通人的樣子”。最後的鏡頭放大了宋康昊那張平靜中透着絕望的滄桑的臉。

二、犯罪行為
筆者就影片内容淺談犯罪行為。“人們為什麼犯罪?100年前,思考這一問題的絕大多數人都相信,一些人在生物學意義上就是罪犯。在19世紀70年代從事研究的意大利犯罪學家切薩雷·龍勃羅梭甚至認為,可以根據某些解剖特征來識别罪犯類型。他調查了罪犯的外貌和體格特征,諸如顱骨和前額的形狀,下颚的大小,以及手臂的長度,結論是它們顯示出了由人類進化早期階段延續下來的特征。
“龍勃羅梭的觀點已經被徹底批駁,今天我們再聽起來,仿佛是一場笑談。但他對于犯罪的生物學說明經過比較精緻化的改裝,卻在上一個世紀一再浮現。後來的一種理論區分出三種主要的人類體格類型,并宣稱其中一種體型與過失行為(delinquency)有着直接聯系。這一理論認為,肌肉發達、活躍好動(即中胚層型)的人比瘦削體型(外胚層型)或豐滿體型(内胚層型)的人更好鬥,更粗蠻,因而更有可能成為犯過失者。”1

影片中的樸探長顯然與龍勃羅梭所見略同,于是對罪犯的外貌進行了個人推測并根據個人推測排除嫌疑人。在今天已經被廣泛批駁的觀點那時卻仍在運用,犯罪學對罪犯的研究經由生物學思路、心理學思路來到了社會學思路,越軌社會學研究為什麼人會違反社會規則,以及某些行為為何被貼上“越軌”的标簽。圍繞這一問題,形成了若幹經典的理論路徑,它們從不同角度給出了各自的解釋。功能主義認為越軌源于社會結構失調,當社會倡導的成功目标與合法手段不匹配時,越軌便會産生;沖突理論認為越軌的定義是權力不平等的産物,法律和規則由統治階級制定,用以壓迫被統治階級;互動理論關注越軌如何通過社會互動被定義和習得,包括标簽理論和差别接觸理論;控制理論不問“人為什麼犯罪”,而問“人為什麼不犯罪”,認為社會紐帶的斷裂導緻越軌自然發生。但《殺人回憶》這部影片隻是展現了犯罪事實與警探技術的矛盾,而沒有涉及到犯罪行為背後的條分縷析。筆者對韓國曆史不甚了解,對其社會背景也知之甚少,所以隻能籠統地做一些概念性分析。
影片中的連環作案中的一些案件存在模仿作案的嫌疑,這與控制理論引入的“破窗效應”有着一定關聯,“破窗效應”的提出者認為,隻要發生社會失序的迹象,甚至隻要出現一扇破窗,就會鼓勵更為嚴重的犯罪大量滋生。即使影片中兇手作案并不能被視作破窗這一小小的越軌行為,但其作案而未落網也将會被視作整個社會司法體系的破窗從而催生出各種更惡劣更極端的越軌行為,這一後果是無法想象的。

而從性别角度來談犯罪的話,顯而易見的是,女性犯罪率遠遠低于男性犯罪率,這一事實被很多因素決定,其中一個因素便是“性别契約”,然而這并不能說明社會的天平傾斜于女性,對于女性的“量刑”會從其他方面進行,例如作為母親的角色。這顯然有點說遠了。性别角度結合該影片還有一個值得說的點,那就是強奸行為。強奸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為性欲不可遏制,而是性與權力感和優越感相聯系的結果。與對女性的貶損相比,性行為本身的意義并不顯著。從某種意義上講,所有女性都是強奸的受害者。即使是未受到過強奸的女性,也經常會體驗到與受到強奸的女性相類似的焦慮感。2
參考文獻:吉登斯 A. 社會學[M]. 李康, 譯. 5版.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