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先後看了 Nan Goldin 的紀錄片 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 和 Libuše Jarcovjakova 的紀錄片 I'm Not Everything I Want to Be。Libuše 經常被稱為捷克的 Nan,所以兩部放一起看會形成有意思的對照,然後我發現實際上她們和攝影之間的關系是多麼不同,在對二者的比較分析中,我也慢慢發覺到「攝影」這個看起來客觀性更強的創作媒介裡的「作者性」是怎樣體現的。

Nan 和 Libuše 的作品都高度受到當時政治背景的影響,并聚焦于處在壓制之下的邊緣群體,這也是為什麼人們常把二者相類比。Nan 主要記錄的是 70-80 年代美國自由放縱的地下世界,從保守時期的煉獄,到石牆運動後的性解放、藥物文化,再到後來的艾滋病危機。Libuše 與之對應的階段是 70-80 年代冷戰鐵幕下的捷克(正常化時期),她記錄人們怎樣在公共生活死亡下過一種内在流亡的生活,他們在私密空間尋找一個狂歡的異國——工廠夜班工人、同性酒吧 T-Club、羅姆人的舞會。

可以說都是在壓制之下的生存,但兩個人的方式是很不一樣的。

Nan 的影像極為外傾。她在下東的包厘街有一群親密無間的 chosen family,而她形容包厘街就是那首民謠,是她的總部。在《性依賴叙事曲》中,我們看到許多重複的面孔(Cookie Mueller, David Armstrong, Brain),她拍攝朋友,拍攝自己,拍攝自己與情人、朋友與情人,她的鏡頭充滿了對這群家人一樣的朋友的深情、迷戀,她和被攝者之間幾乎沒有物理距離,拍下無論是多私密的場景或多奇異的姿勢。你能通過這些影像反推出他們那纏繞在一起的共生關系。她拍的不是自己,是一個極為親密的社群,這個社群怎樣地存在過,并怎樣殘酷地消失在沉默政府與醫療忽視的疾病中。因此那些飽和的色彩、銳利的閃光燈、痛苦地扭曲的身體,是她仿佛是站在這群朋友間,尖叫着不想讓他們死去,尖叫着證明他們的存在。

「證明發生過、經曆過、存在過」,也是 Nan 投身攝影的原因。Nan 的姐姐 Barbara 因出櫃受挫,在 Nan 很小的時候卧軌,但她那典型美國保守中産的父母為了掩蓋家醜,對鄰居說這是一次意外,對 Nan 說「你什麼也沒有聽到」,試圖抹去姐姐存在過的痕迹。「你怎麼能信任自己?怎麼能相信自己?你怎麼向全世界證明,你确實經曆過,确實聽到了,這就是我投身攝影的原因。」

除了私生活,Nan 也高度投身于政治活動中,她組織發起 P.A.I.N,對抗宣傳和分銷阿片類藥物的 Sackler 家族(普渡制藥)。她使用自己在藝術界的話語權,與主流美術館博弈,要求他們停止 Sackler 家族的資助并除名(她做到了)。正如她高度外傾的影像,她本人也在使自己的影響力向外發生作用。

而 Libuše 則極為有趣地相反,盡管都是地下生活作為主要題材,她的影像卻非常内傾。她的照片帶有一種幽暗氣質(或許 B&W 也是主要原因之一)。那些工廠、酒吧、卧室的拍攝,仿佛不隻是放縱,更是一種在極權主義下的政治逃逸。她影像裡的人物并不連續,實際上她自己也有許多流亡經曆,多次出逃去東京、柏林、東京、柏林,最終又回到布拉格。但始終不變的是,在每個階段,她都會為自己大量地自拍,那些自拍粗糙、原生,表情永遠充滿自我懷疑。她在攝影中始終尋找的是自己的位置,這是一種内省的、存在主義式的攝影。

Libuše 也參與政治活動,但就像她内省的影像,從蘇聯入侵到柏林牆倒塌,她永遠奔跑最前線,但更像是默默地觀察和記錄着這一切。但這并不代表任何苛責,投身運動并真的像 Nan 一樣取得(一小部分)成功一點也不容易,也不必須。

正如上所說,Libuše 在國家間來回輾轉,這其實來源于她不斷思考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始終不滿于現狀,正如她日記中出現的最多的、也是紀錄片标題的那句話,「I'm Not Everything I Want to Be」。一個有趣的經曆是,盡管職業生涯的大多數時候,她都在默默地自己記錄,但在第二次回到東京時,一直相當賞識她的克幸,将她引薦進時尚界,甚至獲得了拍攝川久保玲的機會。然而看起來事業上獲得成功的 Libuše 并不快樂,「這些照片不能反映我的性格,隻是掙錢的營生」。因此,她再次回到柏林,做酒店打掃的工作,但她終能創造隻屬于她的影像。盡管她似乎始終在自我懷疑,但這樣非連續的、松散的、你甚至可以說是渙散的個人影像記錄,你能看到一個始終正視自己的現狀、直視自己的痛苦、且永遠有能量重新叠代自己的人。

或許她的單張照片并不如 Nan 那樣具有颠覆般的沖擊性,但看完一整部按時間順序排列的、搭配日記自述的影像幻燈片 I'm Not Everything I Want to Be,看到照片從黑白膠片到數碼再到手機拍攝,她完整而飽滿地踐行着這一生,你會被這種人性打動。

看這兩部紀錄片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攝影在某種程度上作為記錄客觀事實的媒介,到底怎麼讓他們找到自我?但在對照與思考中我好像慢慢明白了,無論是向外的影像,還是向内的影像,記錄本身就說明了我們是以何種方式在實踐自己的生活(栖居社群?各國輾轉?),到場了哪些地方(舞廳?卧室?事件前線?),和所到空間有何種程度的關系(親密到仿佛共生?生澀地小心觀察?),選擇看到什麼(美?流血?還是一切都是自我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