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我》是一部澳大利亞超自然恐怖片,由 Youtuber出身的Danny 與 Michael Philippou 兄弟執導,是兩人的長片首作,由 A24 發行。故事圍繞一群青少年展開:他們玩起了一款風靡網絡的派對遊戲 —— 通過一隻經過防腐處理的斷手召喚亡靈,并讓鬼魂短暫附身。當一名參與者突破了所謂 90 秒的安全時限後,事态徹底失控,引發了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惡果。影片由 Sophie Wilde 飾演深陷喪親之痛的主角 Mia,其他主演包括 Alexandra Jensen、Joe Bird、Otis Dhanji 以及 Miranda Otto。劇本由導演與 Bill Hinzman 聯合創作,基于 Daley Pearson 的原創概念。影片制作成本約 450 萬美元,于 2022 年 10 月在 Adelaide Film Festival 首映,随後登陸 2023 Sundance Film Festival 的午夜單元完成國際首映,并由發行商 A24 拿下北美發行權。
這部恐怖電影沿用了大家熟知的通靈元素,并在傳統的“與未知溝通→失控→超自然報複” 的叙事模闆上添加了更符合當今社會語境的元素——最明顯的是女主的抑郁症設定使影片深入了對于心理疾病的讨論,來完善人物動機,并通過複雜叙事來進一步放大了注定的悲劇結局。在21世紀,恐怖類型一直在探索将怪物作為某種内在掙紮之具象化的路徑:《它在身後》是焦慮的隐喻;《鬼書》是悲傷的隐喻;《厄運遺傳》是家族精神疾病的隐喻;《關燈後》是雙相情感障礙父母的隐喻。《回應我》則是 Mia 的悲傷轉化為抑郁與否認,最終驅使她結束自己生命的故事。
我将嘗試通過讨論這部影片對于其引用的恐怖母本的現代化加工和合并,它所使用的巧妙的叙事技巧,以及最終在視聽維度如何呈現恐懼,來進一步分析這部恐怖片的傳統性和進步性。
主題分析
通靈闆原型
通靈闆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840年代現代唯靈論運動(Modern Spiritualist Movement)興起之時。在那個年代,請靈聚會、通靈師、占蔔等活動成為一種社會風尚。當時社會急需更快速的溝通方式來與靈界交流。曆史學家 Brandon Hodge 指出,人們已經習慣了電報的即時通訊,自然會追問:為什麼與靈魂的溝通不能同樣迅速?這種需求催生了多種"通靈設備"的商業化。Kennard Novelty Company 最終以通靈闆之名将其量産化并推向市場。通靈闆之所以在維多利亞時期如此盛行,無非利用了當時人們的心理需求,通靈闆在1890年代為人們提供了情感庇護,成為對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的答案,讓人們得以觸碰、談論那些否則無法體驗的事。
為什麼這種工具會突然轉變為恐怖符号呢?我們可不能低估了文化産品話語的權重,一切的轉折發生在1973年。《驅魔人》——号稱改編自真實故事——讓觀衆吓破了膽。影片暗示12歲的裡根在獨自玩通靈闆後被惡魔附身,這一叙事徹底改變了人們看待通靈闆的方式。通靈闆曆史學家 Robert Murch 将《驅魔人》的影響比作《驚魂記》對淋浴的影響:”沒有人害怕淋浴,直到那個場景出現。”《驅魔人》上映後,通靈闆幾乎一夜之間成為魔鬼的工具。《驅魔人》之後,土耳其電影《Seytan》和西班牙《Escalofrío》率先跟風,打開了通靈闆恐怖片的閘門。1986年的《Witchboard》則将所有通靈闆都市傳說系統化——其後所有使用通靈闆作為道具的電影,幾乎都從這部影片汲取神話元素。
通靈闆之所以能在恐怖片中成為如此高效以及受歡迎的一個母本,也是因為它的使用方法——鬼混慢吞吞地寫下一些什麼——和恐怖片導演們對于在影片中如何制造恐懼的手段不謀而合。Laycock表示:“恐怖片之所以有感染力,正是因為它們拿捏住了觀衆半信半疑的心理。如今的電影人更聰明,他們會刻意利用觀衆自身的相信與懷疑,精準擊中那種’你不确定這事是否真的可能發生’的模糊地帶。而正是這一點,讓恐怖感油然而生。” 宗教學學者 Joseph Laycock指出,當通靈闆獲得了”通往魔鬼之窗”的污名後,這一污名反而增強了它對青少年的吸引力。通靈闆不再隻是聯系逝去親人的方式,更成為在自家地下室"召喚黑暗力量并将其驅散"的途徑——一種準宗教體驗,讓勇敢的青少年得以"直接參與神話"。
而在影視作品中,這一現象得到了充分體現。《回應我》就沿用了青少年作為主體,并結合了當今社會青少年中毒品成瘾和社交媒體焦慮等問題,使老套的”通靈闆“搖身一變,融入了我們熟知的語境。
毒品隐喻和“網絡流量焦慮”
片中的青少年在派對這樣的社交場合使用“鬼手”來複刻了通靈闆叙事的群體活動,導演給這個活動添加了明确指向毒品隐喻的規則。故事的核心在于儀式嚴格的90 秒時限,這一設定與成瘾周期的實證規律形成互文:受同伴影響初次嘗試時産生的短暫亢奮快感,會逐步演變為強迫性的不斷加碼;當人們無視安全底線後,便會造成永久性的神經與行為損傷,其風險堪比物質濫用中的過量中毒。
這群人以派對為目的追求刺激,也批判了當代青年文化中,為追求病毒式熱度與突破禁忌而置審慎克制于不顧的風氣。片中的附身現象會呈現出瞳孔散大、抽搐痙攣等生理特征,與毒品緻幻的表現高度相似。這并非簡單的隐喻,而是對因果性危險的直白呈現:反複參與儀式會招緻實實在在的精神禁锢,影片利用角色原本就存在的絕望感展開叙事,并未将其簡化為經過美化、無害化的心理健康象征。
鬼手對不同角色呈現出不同的"用藥動機",與成瘾研究中的多元誘因結構吻合:Riley 使用鬼手是為了在朋友面前證明自己不幼稚(社會壓力);Jade 把它當作接近 Daniel 的借口(情感需求);Daniel 的附身則讓藏在他内心深處的欲望浮出水面(潛意識暴露);而對 Mia 來說,它是逃離悲傷與抑郁的出口(情緒逃避)。但導演對于這一元素的運用也不過是淺嘗辄止,隻是借用了一下其外殼,對于更深層的本質沒有進行進一步讨論。
關于網絡流量焦慮的化用也是如此。衆所周知,《回應我》的導演是Youtuber出身,所以對于互聯網普及的電子産品時代,這種投射在每次“電子社交”上的流量焦慮成為了他們的就地取材。附身儀式就是一個病毒式網絡挑戰就像 TikTok 挑戰一樣,這個儀式隻需要一套簡單的程序,能産生沖擊性的畫面,并給參與者帶來社交資本(social clout)。突破規則的行為——待超過90秒——則對應了病毒式特技為了獲取更多流量而不斷升級的邏輯。影片結尾跳切至希臘,陌生人也在使用這隻手,映射了危險風潮如何在一夜之間跨越大洲傳播。這種活動是對病毒式網絡挑戰所帶來的同伴壓力的透明隐喻。在每一場附身場景中,iPhone 攝像燈的刺眼白光幾乎無處不在。任何了解過"neknomination"或"blackout challenge”等危險挑戰真實緻死案例的觀衆,都能感受到導演在從中汲取的那種切實恐懼。這層主題給予“鬼手”這種獵奇活動的病毒式傳播和讓每個人都躍躍欲試的魅力一種更合邏輯的解釋——社交媒體成為了觀點傳播的加速器和放大器,而思辨能力尚未成型的青少年但凡涉入,哪怕隻是指尖的觸碰,也會使其陷入一種近似愚蠢的瘋狂。
說到愚蠢,這是恐怖片一直以來受人诟病的一點,編劇如何讓角色明知前方有危險卻義無反顧走向危險這件事的動機更合理?這幾乎是不可消解的,有意思的是,當恐怖片編劇們意識到這點,他們選擇了退而求其次的解決辦法——他們選擇讓女主來扮演那個“愚蠢”的角色,把所有不合邏輯卻對觸發恐怖事件十分關鍵的舉動都一股腦疊加在了女主角的身上。發表于學術期刊 Journal of Creativity in Mental Health 的研究分析了43部附身題材恐怖片,編碼了68個附身實例,發現女性受害者被嚴重過度呈現(50女對17男),無任何非二元性别身份角色。在年齡方面,13至21歲青少年占比49.25%,白人角色占76.12%,折射出該類型對”年輕白人女性被附身”的深層執念。
回到《回應我》這部影片,它的主角Mia也無一例外的是一位精神狀态堪憂的女性。但Danny 與 Michael Philippou 兄弟大發慈悲并十分努力地嘗試引入更多的主題來解釋女主的“愚蠢”行為——他們使她成為了一個在青少年時期見證了自己的母親的死亡并深陷其中的抑郁症患者。所以她與“親情”和“心理創傷“兩大母題深度綁定,以此來解釋她在面對“鬼手”時所有“讓人費解”的沖動舉動。可惜的是,觀衆沒有被這樣輕易地糊弄過去,這或許也與導演對于以上我列出的所有主題都沒有進行更深入的讨論有關——一切都是浮于表面的,恐懼之下,我們看不到劇本的思考。
但我們仍然有讨論和分析這部電影如何嘗試利用抑郁症和失親創傷來優化自己的恐怖叙事卻弄巧成拙。
抑郁症與失親創傷的恐怖化和缺陷
在影片中,“附身”一事對于配角和女主角來說是兩種邏輯完全不同的叙事,導演太渴望利用女主角的抑郁症來深化恐懼,卻無意中在叙事和世界觀的設定上制造了難以忽視的割裂。對于其他人(這裡以Riley為例)來說,被鬼手附身是純粹的恐怖體驗,你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鬼魂,在越界後會失控、自殘,在這一部分的附身上,導演幾乎是一股腦地把恐怖元素堆砌在了這種老套的叙事之上——血肉模糊的暴力,飽和的視覺沖擊……Riley扮演着他者的身份,在他的身上呈現了一份令人稱贊的“恐怖景觀”。導演沒有挖掘這些配角背後的故事以及他們的動機,使觀衆并不能做到真正情感共鳴。這或許是導演在有限時長的叙事内做的取舍,他們将更多心理景觀的構建貢獻給了女主Mia——也就是第二種附身叙事。
Mia 的”被附身”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清晰的超自然事件,而是一個心理-超自然的混合狀态,它的叙事邏輯遵循的是抑郁症的病程,而非通靈闆恐怖片的類型慣例。學術論文《Horror Films and Grief》(Millar & Lee, 2021)提出了兩個相互疊加的論題:其一,恐怖中的”怪物"對叙事主體的擾亂作用,有效映射了喪親之痛對人内心"假設世界"的颠覆;其二,恐怖作為一種叙事工具,能為悲傷者提供"心理容納"(containment)機制與情緒調節的功能。影片采用了非常多精彩的視聽語言來具像化Mia的心理感受——半透明的玻璃,模糊的人影,閃爍的燈,淺景深将她從背景中切割……失去父母對青少年來說本已極為困難,而失去對自殺這類"污名化死亡"方式的父母的孩子,往往面臨最糟糕的心理預後。影片中,Mia 面臨的正是這種雙重困境:不僅要承受母親死亡的事實,還要背負母親”選擇"離去這一無法言說的創傷。
父親 Max 隐瞞母親遺書這一情節,是影片心理真實性的關鍵支撐。這使 Mia 處于一種認識論的真空中——她不知道母親的死是意外還是自選,無法完成任何形式的悲傷叙事建構。學者 Millar & Lee指出,悲傷需要一種"叙事工具"來重建被喪失打亂的"假設世界"(assumptive world)——而 Max 的沉默剝奪了 Mia 這種叙事建構的可能。該論文認為,恐怖類型中的”怪物”之所以有效地表達悲傷體驗,正是因為它對主角的擾亂力量,映射了喪親之痛對人内心”理所當然的信念”的颠覆。于是觀衆也深入了Mia這種極度動蕩又無處落腳的情感體驗,在心理空間中構建出了與視聽和剪輯節奏都相呼應的不安和焦慮,有效放大了這部影片心理恐怖的部分。與此同時,也讓Mia的附身事件在感性上更合邏輯——如果你隻需要被鬼魂附身就可以見到死去的母親,誰不會留戀這個可以對話以尋找心理落腳點的時刻呢?
Philippou 兄弟真正想做的,是将"附身"這個超自然裝置徹底心理化——讓恐怖不再來自外部的怪物,而是來自主體内心世界的崩潰。這種野心在 Mia 的叙事上确實取得了成功,這也是影片最打動人的部分。然而,他們沒有足夠徹底地切割兩套叙事邏輯。他們既想要一個有内在規則的超自然世界(服務于恐怖奇觀的生産),又想要一個心理現實主義的女主人公弧線(服務于情感深度的建立)。這兩個目标本身并不矛盾——《遺傳厄運》在某種程度上做到了兩者的融合——但《回應我》沒有完全解決兩套叙事邏輯之間的張力,而是選擇了一種"并存"的方式,讓配角承擔超自然邏輯,讓女主承擔心理邏輯,卻沒有構建一個能将兩者統一的深層世界觀。
叙事機制
标準的交叉電影
片中的“鬼手”作為一個有效的媒介,使欲望與幻想在影像中發生碰撞,互相侵入、互相解構。Talk to me的”交叉"發生在兩個層面:
層面一:影片内部的欲望與幻想的碰撞
Mia 的整個行動邏輯是一場幻想的追逐:她相信如果能再與母親說話,她就能獲得心理的完整性,悲傷的缺口就能被填補。這是一個典型的幻想結構——用一個”對象"(鬼手、母親的靈魂)來填補缺失。
但影片的恐怖邏輯恰恰是: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在接近那個填補缺失的對象(母親),實際上缺失卻在加深——那個自稱是母親的靈魂是假的,與其接觸越多,她與現實的連接就斷裂得越徹底。幻想被欲望的不可滿足性所侵入,兩者發生碰撞,暴露了一個殘酷的真實:失去的母親永遠無法被找回,自己對于真相的所謂渴望不過是一條綁在脖子上讓自己慢慢窒息的繩子,任何試圖找回她的努力都是對自身的進一步毀滅。最後,Mia“看見”了自己平時不願直視的東西:欲望的不可能性,以及自我認同的虛構性
層面二:觀者的觀影體驗中的碰撞
這裡可以聯系到我之前分析的兩套附身叙事的割裂:
對于 Riley 的附身序列,影片給觀者提供的是純粹的幻想式滿足——恐怖景觀的消費,腎上腺素的刺激,一個清晰的因果邏輯(越界→懲罰)讓觀者感到叙事秩序的完整性。
對于 Mia 的附身序列,影片打破了這種幻想。我們無法确認所見是否為真,我們無法從外部判斷 Mia 是瘋了還是真的被附身,我們在她的主觀視角中失去了旁觀者的安全距離——這将我們推入了”欲望電影"甚至"真實界"的領域。
這兩套叙事邏輯在同一部影片中的并存與碰撞,正是它的"交叉"所在:影片一方面滿足恐怖片觀者對于奇觀的期待,一方面用 Mia 的心理崩潰打破這種安全距離。
電影曾利用影像清晰地表達過這個來自兩個世界的拉扯與碰撞。有一場戲,Mia在第一次使用完鬼手之後和Riley一起在客廳度過雷雨交加的夜晚,鏡頭裡是入睡的Riley,Mia的手進入由畫外進入,輕撫了Riley的臉頰。鏡頭沒有切走,而此時有隻手二次入畫:那是一隻鬼手。恐怖片處理超自然入侵的慣常做法是"reveal cut”——先是正常的畫面,然後剪切到恐怖元素,用蒙太奇的縫合制造對比和沖擊。這種剪輯策略在叙事上維持了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現實在這裡,恐怖在那裡,剪輯刀将它們隔開。
但這個鏡頭拒絕了剪切。兩隻手同時在場意味着:兩個世界沒有邊界,它們已經在同一個空間裡疊合了。這正是 McGowan “交叉電影”理論所描述的核心時刻——幻想與真實界在同一個影像平面内發生碰撞,沒有任何叙事裝置來緩沖或調解這種碰撞。觀者被剝奪了"安全距離",因為沒有剪輯告訴你"現在切換到恐怖模式了"——恐怖就在溫柔裡面,與溫柔共享同一個畫框,同一個焦距,同一種光線。
導演僅用了一個鏡頭,就表達了兩個世界的交融,并在視覺上完成了叙事轉折:它标志着兩個世界的邊界正式碰撞的第一個時刻。在這之前,鬼手的世界和現實世界還維持着表面上的分離(派對結束,蠟燭熄滅,大家回家);在這之後,Mia開始在沒有鬼手的情況下看到幻象,Riley開始被附身,兩個世界的滲透變得不可逆轉。同時,這個鏡頭也奠定了全片的心理基調,這是誰的視角,誰的感知,又是誰的動作?真與假,存在與虛拟的邊界變得模糊,意識開始錯亂,秩序開始崩塌。
其他的恐怖片經典叙事機制
不可靠叙事者(narrateur non fiable):
影片後半段,Mia 的視角已經被幻覺污染,觀衆無法确認她所看到的究竟是真實的靈魂還是心理崩潰的産物。這是恐怖片心理化的标志性手法,與《閃靈》等影片共享同一叙事傳統。這種叙事邏輯在影片中有兩次具體體現。
第一次是當Mia和自己仍保有感情的前男友一起同床共枕時的一次夢中夢。在第一層夢境,視覺維度上她和自己渴望的男性在親昵,聲音維度上卻是父親發現母親死亡時砸門的巨響,這是視聽維度上欲望與創傷的交融。Mia假醒,進入第二層夢境,她以為自己回到了安全的房間,但接着恐怖繼續發生:一隻全身腐爛的女鬼抱着她前男友的腳開始啃。前男友驚醒後叫醒了Mia,Mia才終于回歸現實世界,得知剛剛啃腳的那個人是自己。這場戲在視覺上制造了一個極其精确的身份悖論:Mia 同時是觀看者和行動者,但她無法認領自己的行動。而同時,觀衆的視角也是片面的,被欺騙的。這種視角的确實使畫面和情感的暴力都變得毫無預警,使觀衆在Mia的視角更好地體驗了她的失控、無措與恐懼。
第二次導演通過不可靠叙事者的機制來構建恐慌則是Mia被鬼魂附身時,她身處于兩個知覺現實:她看到的是被鬼魂附身的父親Max向她襲來,而真實發生的是Max聽到她的父親推門進來試圖幫助她。這是影片整個”認知侵蝕”弧線的終點。導演用了一個非常精确的叙事選擇:影片沒有給觀者提供一個全知視角來”看穿”Mia的幻覺。我們沒有被給予一個”上帝視角”的切換——先看到Mia眼中的鬼魂父親,再看到”真實的”父親。相反,影片讓Mia的主觀視角主導了整場戲,直到剪刀刺入,直到血流出來,我們才和Mia同時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而此時,我們的恐懼也完成了最後的升華,它由多個叙事機制和事實構建——叙事的權威性的崩塌,親人的死亡——再近一步,由“我”親手造成的親人的死亡。就像疊buff一樣,一層一層,導演在片中精心的設計終于在一瞬間引爆。
預兆結構(structure prémonitoire):
在故事開始,Mia撞傷了一隻橫過馬路的袋鼠,将死的袋鼠橫在馬路中間,Riley建議Mia直接碾過去,幹脆一點結束它的痛苦,Mia憂郁再三還是繞道而行了。這隻受傷的袋鼠是全片最精心設計的預兆。Mia 無法結束一個垂死生命的痛苦——這直接預示了她後來面對 Riley 時的道德危機,以及最終她以自己的死亡來”解決”一切的結局。這個意象還雙重指向了她對母親之死的态度:無法直面,隻能繞行。同時,袋鼠雖然作為澳大利亞的圖騰動物,它也有着一些恐怖的寓意。袋鼠生理上幾乎不能後退,隻能向前跳,或許在影片中也預示着Mia無法回頭的執念與瘋狂。
鏡像結構(mise en abyme):
影片開頭是一名Duckett的少男的死亡。而這場死亡,是 Mia 軌迹的完整預演。開場即是結局的鏡像:一個年輕人被靈魂摧毀,在衆人的注視和錄像下走向毀滅。這種首尾呼應的鏡像結構,在叙事層面強調了影片關于”循環”與”無法逃脫"的核心主題。這是恐怖片中常用的套路,但《回應我》在親情維度上構建了一場更為複雜,也透露着溫情的死亡循環。
整部影片裡,Mia與父親Max的關系是她最徹底逃避的關系。她甯願住在Jade家裡,也不願面對父親;她回避與他的對話,因為他代表着她必須直面的那個事實——母親的真實死因。
父親在Mia的心理結構裡,是"真相"的持有者,也因此是最危險的存在。當他最終讀出遺書,Mia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因為她無法再維持"母親的死是意外"這個幻想。鬼魂以父親的形象出現并襲擊她,在這個意義上是一個精确的心理症狀的外化:弗洛伊德意義上的"被壓抑物的回歸"(return of the repressed)——Mia對父親所代表的真相的拒絕,轉化為一種迫害性的幻覺,讓他從最需要她接受幫助的人變成了必須被消滅的威脅。她用剪刀刺向父親,在叙事層面是刺向了懷疑本身。
Mia對母親的愛殺死了Mia,而父親對Mia的愛殺死了父親。這場家庭悲劇雖然沒被作為叙事重點,卻給影片增添了愛的悲涼底色。
影像風格
“鬼手”派對時的視覺選擇
在這一部分,我會着重分析片段和鏡頭。
第一個片段是Mia和朋友Jade第一次來到鬼手派對上,而Mia在衆人的擁簇之下第一次握鬼手。這裡有個相當有想法的鏡頭,鏡頭内的主體是那隻石膏鬼手,而導演使用了極大的光圈和長焦鏡頭,使得景深非常淺,空間壓縮感強,畫面的大部分被虛化,使得鬼手有一種從畫面中向外伸出來的裸眼3D效果。長焦鏡頭将鬼手從派對的嘈雜現實中提取出來,給予它一種幾乎脫離物理世界的存在感——它不屬于那個客廳,它屬于另一個秩序。虛化的背景不隻是攝影技巧,它在視覺上構建了一個關于這隻手的命題:它所在的世界與我們所在的世界不是同一個世界,但它正在向這個世界伸出來。它在叙事上侵入了角色的現實,這是一個關于影片核心主題的預告,導演此刻選擇用攝影而非叙事來完成。
同時,導演利用這種虛化做了焦點的切換,模拟了Mia看向鬼手的主觀視角的精神緊張和焦慮的審視。移焦在電影語言裡通常用來引導觀者的注意力從一個元素轉移到另一個元素,但在這裡它承擔了一個更複雜的心理功能:它模拟了凝視(gaze)本身的不穩定性。當一個人處于高度緊張或焦慮的狀态時,視覺注意力是不穩定的——它在不同的焦點之間滑動,無法穩定地錨定在任何一個對象上。移焦将這種心理狀态轉化為可見的影像:你看到的不隻是鬼手,你看到的是一個無法穩定凝視鬼手的人的視覺體驗。
其次就是導演對于“附身”的鏡頭選擇,他們選擇了大量的極端視角——極端、快速、标準的九十度傾斜,極端的與地面平行俯拍,這一些鏡頭都沒有任何美感和詩意可言,更多的是一種被完全控制的不适感。極端的九十度傾斜在恐怖片裡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手法,通常用來傳遞心理失衡或不祥預兆。但《回應我》的使用方式與傳統不同——傳統的傾斜鏡頭通常是緩慢的、帶有某種表現主義意味的,它服務于氣氛的累積。而這裡的極端視角是急速的、機械的、幾乎是系統性的:附身發生,鏡頭立刻傾斜至精确的九十度;附身結束,鏡頭立刻回正。仿佛在鬼手的恐怖機制下,這種入侵是有規則、可以被量化的,附身的恐怖被賦予了一種操作性的秩序——規則觸發,程序啟動,規則解除,程序終止。鏡頭的極端視角不是在表達恐懼,而是在表達一套系統的運作。
而這種“完全受控”的鏡頭語言也與後來現實與恐怖世界界限的模糊産生了戲劇性的對比。這個對比構成了影片視覺語言層面的一條隐線:鏡頭的控制感與混亂感,對應着超自然世界的規則性與Mia心理世界的無規則性。 當兩個世界的邊界開始模糊,鏡頭本身也失去了它的秩序。
影調風格的驟變
如果你快速的在這部電影的進度條上滑動,就會發現在前半部分的鏡頭裡幾乎都充斥着橙黃的暖光,而後半段則以青藍調的冷光為主。導演是幾近嚴苛地遵守了這兩種影調的選擇。前半段發生了兩次排隊,哪怕也是“恐怖”發生的場所,但導演仍然安排了暖黃的燈光、燭光和霓虹燈光作為主要光源,視覺上的豐富和混亂感對應的是青少年社交場合的能量感,也對應了附身作為”娛樂體驗”時那種誘人的感官刺激。
轉折發生在Riley被附身并自殘後,Mia和父親的對話。沒有任何過渡的,導演使用一個橫移鏡頭逃離了暖黃的空間,畫面再出現時,我們就處在了Mia與父親互相猜忌的冰冷對話裡。
而後半段,幾乎所有場景都退化為冷藍灰色調,高對比度的陰影,越來越頻繁的黑暗中的單一光源。而叙事場所也變成了醫院,黑暗的房間,以及夜晚。這種視覺語言在視覺上映射了抑郁症的内在體驗——色彩消退,世界變得單調、沉重、無法呼吸。
影片的結尾,已經死亡的Mia穿梭在醫院中,導演也選擇用光這個元素來體現她的世界被一點點剝奪,燈一盞一盞的黑了,她生命的一切都暗了下去。最後的最後,完全的黑暗中隻有一點燭光,這是全片最極簡的視覺時刻,對應的是 Mia 已經失去了所有社會聯結,隻剩下那個把她困住的循環。
總的來說,《回應我》是一部沿用了恐怖電影傳統母題,同時結合了當今時代值得讨論多主題的,十分有野心的一部作品。但填鴨太多元素的弊端就是人物容易刻闆和扁平,而女主角很多用以刻畫心理狀态的舉動都建立在了這些扁平人物的犧牲之上。當恐怖電影講述的是一個極緻的悲劇故事,它卻隻是想利用着悲劇去塑造恐怖時,一點點叙事上的失衡就容易讓觀衆不知所措——字幕滾動時,我既不恐懼,也不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