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花之乱》编剧市川森一接受访谈,收录于《「花の乱」创作ばなし - 市川森一の世界》中。笔者将结合自己简单翻译的市川森一访谈录,梳理《花之乱》剧本优秀的设计过程和编剧构想。
一、创作的开始:日野富子成为主角
在《花之乱》的主角选取上,编剧市川森一选择了日本史上备受争议的人物日野富子。之所以选择日野富子作为主角,是因为她的身上具有许多当代影视剧女主角的特点,这吸引了市川的注意。他说道:
市川:“一开始提名的作品大概有四部,全都是讲述战国时代的历史小说。这个阶段制作方还没有拍板决定要制作什么题材,可以说是进退两难。直到我们临时提出了这个企划之后,才得到了“具体有什么想制作的内容可以听听我们的意见”的积极反馈。我隐约思考着,以室町时代为题材是否真的合适呢。首先,还从来没有拍过室町时代题材的大河剧。此外,我也很困惑,室町时代和现代在时代感上是否有十分相似之处。因此,就室町时代题材而言,很难找到大河剧的男女主角。关于室町时代,我们从教科书上认识的人,除了足利尊氏之外,就只有足利义满、世阿弥和一休了。虽然说了背景要设定室町,但当被问到谁应该是主角时,我想我必须回答“谁可以”。后来,日野富子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印象里,日野富子是一个对丈夫足利义政颐指气使,利用他在政治上为所欲为的恶女。这是一个在现代越来越常见的女主;因此,把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待她时应该如何塑造她作为重点,或许是有意义的。在那次商讨会议上,我试图热情地谈论日野富子这个人物如何塑造。”
二、主角的塑造:探寻日野富子与足利义政的真实形象
然而,日野富子真的如传统认知里那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女”吗?人物形象的重塑,对于故事的设计又有着怎么样的帮助?市川森一决定从日野富子身上入手,结合相关研究,去探寻她的真实形象。
市川:“在接下来的会议上,决定了日野富子是一个可以成为大河剧主角的人,以及以日野富子为主角可以构思什么样的故事构想。我大致勾勒出了和日野富子这个人物打交道的意义、我对日野富子形象的解读、以及以她为主角的故事如何进行。关于日野富子的性格,在《大乘印寺社杂事记》中发现,作为恶女流传后世的只有兴福寺僧人真善的日记,所以认为富子还有另一个真实形象。探索真实的形象也引发了对历史剧的兴趣。由于在剧情发展中也加入了悬疑元素,因此可以塑造出极具戏剧性的人物形象。”
“事实上,富子之所以被称为恶女,是因为她活跃于幕府的经济活动。然而,无法忽视的是室町时代的时代背景,室町时代本身就是女性生活极为活跃的时代。例如,在狂言中,经常有“忧心忡忡”的女性。富子并不是唯一从事与男性同等经济活动的人。借钱给丈夫,抱怨他不还,又要回钱的故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在武士社会,女性的财产权也受到严格保护。这样一来,就可以设定一个现代的戏剧主题,同时将其描绘成过去的故事,有趣之处在于它可以被描绘成情侣剧。所以,关于故事的发展,我尽量坚持日野富子和她的丈夫足利义政的情侣剧视角。”
“以富子时代为背景的应仁之乱,是一场复杂而神秘的动乱,谁对谁错都分不清。因为没有英雄出现,很难戏剧化。但是,如果把这看成是富子和义正夫妻间争吵的延伸,那就非常清晰可分了。我以此为基础添加了一个故事,并以“花之乱”为标题提交了它。在此基础上,制片人和导演进一步探讨了主题和风格的问题,我们初步达成一致后,就决定这样做了,这就是开始。”
“如果这样设置了富子,足利义政爱上她的悲剧性就会暴露出来。义政的痛苦根源是对另一个世界的梦想,娶日野家的女儿只是因为世代相传。寻找自己一不断地问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所以即使在御所里,唯一真实的世界是“枯山水”。当他年轻的时候,不管他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个作为摆设的幕府将军,他的妻子比他更充满活力。足利义政被夹在真实妻子和梦中情人之间的浪漫悲剧是作为幕府将军的他无法摆脱的命运。已婚夫妇永远不会停止争吵,他们一遍遍吵架,不管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儿子。除了柏拉图式、梦寐以求的与森女的爱情,还有一段沾满泥土、互相伤害、却又不逃避、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富子之间的感情。当一对夫妻中的一方死去时,义政的灵魂归宿的所在,也会成为故事的结局。”
三、故事的线索:两个富子,两种元素组成的室町时代。
《花之乱》剧本的精彩之处,莫过于“两个富子”鲜明的对比。在编剧市川森一的笔下,这同时也是室町两极文化时代的特征。
市川:“除了富子的个人魅力之外,特色还在于室町时代平民的力量开始增长。能剧和狂言以世阿弥等为中心,茶道、花道也开始发展,还有以一休等人为代表的佛教文学。室町时代是贵族、平民这两种元素共存的社会,有光,就有影;有强烈的光,所以有漆黑的黑暗。有神圣,所以有世俗。因为有此世,所以有彼世。那样的话,主人公富子本人就会有两个极端。虽然说她是反派,但也有不真实的一面,应该一分为二来看。出现了两个富子,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假设,但我突然想知道如果有两个富子会是什么样子。当我想到它的那一刻,我想我可以做到。换句话说,这不是简单地追溯史实,而是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拍史剧的初衷,即用史实建构一个超越史实的叙事。”
“当我看着那个时代的女性时,我看到了一位名叫森女的盲人艺人。历史上,一休宗纯在七十岁时爱上了那个女人。在《狂言集》中,她是揭露盲女溺水的赤裸人性的女性。如果我们假装这个拥有非常纯洁灵魂的森女实际上是富子,会发生什么?真正的富子因为双目失明,被逐出日野家,现在出现了两个富子。说她只是分身,未免太亵渎了,所以我认定她也有日野家的血统。假设母亲被酒吞童子侵犯并怀上了种子。因此,托付给村里的孩子因为真正的富子已经失明而被富子取代,并以富子的身份回归。这女人身上因为流着盗贼的血,所以有一种喧闹的能量——如果说这就是来自“鬼之血”的能量,那么她虽身为公家的公主,这种“喧闹”却超越了她的公家身份。以后富子那些超脱常轨的行动,正是由于这种能量而成为了必然的。超越框架来自必然性。另一位圣徒富子以盲人艺人的身份走上了另一条路。富子的形象在这两个富子的视角下会非常清晰,通过对这两个富子的刻画,室町时代,两极文化时代的特征就会浮现出来。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描绘出真正的室町状态,即室町精神。”
四、周边人物设定
《花之乱》中还有以山城椿庄农民伊吹三郎为核心的一条支线,那么市川森一是如何设定这些周边人物的呢?
市川:“室町时代的历史底蕴深厚,就像一个无底洞,不可能一清二楚。只看行政方的记录,最多只能用图表的形式勉强弄清细川胜元和山名宗全对峙的原因,并不能理清逐渐树立起来的人物形象,以及人物各自内心深处的矛盾纠葛。说到战国,有“太阁记”和“信长公记”等各种记录,以及个人手写的信件、行动记录等,但室町时代的武将相关的材料就几乎没有留存下来的。站在小说创作者的角度,素材多了被束缚了,那就麻烦了。有时一两个象征性的东西就足以让人物性格更加丰满。《花之乱》 的人物设定,到最后也没必要设定那么多虚构的人物,只用历史上记载的人物,尽量充实就够了。”
“在花之乱中,应仁之战是重要事件,但在那之后,它就变成了各大名之间的战争。当地国人大名开始领土争端,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山城一揆的案例中,当地豪族与农民创建了自己的“惣国”。在《花之乱》中,我将椿庄之所设定在山城国,并试图将其作为山城国一揆抵抗运动的象征。我指定了一个叫伊吹三郎的人为首领。他让这个人成为当时发生的各种起义的代表。此人就是伊吹三郎,比富子大六岁,从小与富子就像姐弟一样长大。要不是富子被抓到京都做御台所,说不定她就成了这个伊吹三郎的妻子了。伊吹三郎实际上是一个由大约十多个人为原型组成的虚构人物。很难说它是完全虚构的,因为它是作为当时真实存在的几十个无名人物的象征而存在的。像那样的人有时会出现在大河剧中,尤其是在平民群体中。”
五、核心思想与剧情的推进
在《花之乱》中,日野富子的台词“因为有你,我才是现在的我”其实是剧情推动的核心,也是市川森一在翻阅史料时发掘出的主线。
市川:“在记录中,富子在追忆即将死去的义政时说:“我是因为你才成为现在的我。到现在为止,我和丈夫因为幕府继承、儿子等问题多次吵架,但我发现,原来是因为你,我才有资格和你吵架。”这是富子与丈夫亲切交谈的唯一记录。凭这句话,富子就可以原谅了,只要这句话是历史真实的,我觉得就可以写下来了。就像任何一种戏剧制作一样,即使在没有明确目的地或目的的情况下起航,对于戏剧来说,如果你能找到最后一个词,一个有说服力的词,然后朝着那个词航行。我可以保持去。当我写电视剧《孤独的不止我一个人》 的时候,我决定在写这部剧之前让人们说“我做了一个好梦”。让所有的剧都动起来。坐标是指南针。在这次的《花之乱》中,我朝着那句话奔跑:“因为有你,我才是现在的我”。
“最终话必须完成的,就是这对夫妻和富子的故乡山城椿庄的告别。从那里开始,富子的流浪。历史剧的主人公同时也是悲剧的主人公,但富子的悲剧本性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成为人生的失败者却还要继续活下去的悲剧。电视剧的主题是富子自己如何拯救那个孤独的灵魂,但我在写的时候,没有得出那个结论就继续写下去。当写完最后一话时, 足利义政的人生也画上了句号。
“失去一切的富子突然意识到,她的生活不是她一个人的。最后她的台词是:在我的生命中,住着我生命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的灵魂。所以我还不能死。当我死去时,住在我体内的许多人的灵魂也会死去。义政、宗全、胜元,还有其他人,只要活着,他们就会一直活着。为了他们,我也要拼尽全力活下去。富子死于五十五岁,细川政元也于三年后被刺杀,从应仁之乱到明应之变后,日本也进入了战国时代。”
六、《花之乱》的剧本定位
《花之乱》在大河剧历史上收视率惨淡,但编剧市川森一并不在意,他对此也有着自己的解释:
市川:“我觉得历史剧需要兼顾娱乐性和文化性。从两方面来说,我这次不想失去某个档次。当然,要让它变得有趣,让这很容易理解,但这就是为什么我想避免失去历史剧的尊严。尊严是人的骄傲,是做一部你引以为豪的剧。首先,剧本提供了这样一个场所。 剧本号召工作人员和演员有尊严地工作,真正融入到剧本的内容中。最终,它是支持我们骄傲的观众。
“现在的电视剧把观众的水平放在了相当低的水平,可戏剧不是便宜货。在这种收集数字的过程中发生了很多戏剧性的事情。如果靠贱卖而畅销的话,那就像某些电子产品店社长那样,成了那种只为了数据好看而作的节目了。我可不想下定决心,打造一部靠砍价赚积分的剧。毕竟,历史剧不仅要有娱乐性,还要有历史的雅致。但我想保持这种态度。不管未来的收视率是多少,不管是好是坏,都无所谓。我想继续写让NHK的表演者和创作者能够继续引以为豪的剧本,说他们当时参与了花之乱,我认为这是编剧唯一能做的事情。”
七、总结
梳理完市川森一的编剧访谈,再次对市川森一的精妙构想感到钦佩,对于编剧行业的剧本创作思维也是一个很好的锻炼。用市川森一自己的话说,《花之乱》不是简单地追溯史实,而是用史实建构一个超越史实的叙事,这同时也是历史剧应有的要求。从这一点看,《花之乱》基于室町时代应仁之乱到明应之变这段时间的历史,通过对日野富子与足利义政的丰满形象塑造,呈现出了一部观感丰富的室町时代大河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