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争”是貫穿全劇的主要矛盾,而高考隻是這個競争系統的一個重要節點。我想進一步探讨,劉在伊和禹澀琪在這個卷入每個人的競争系統中處境如何,和系統是怎樣的關系,進而如何影響到她們彼此的關系。導演對兩人間關系和這個競争系統的描繪,具備怎樣的批判性,以及對劇中原本呈現的競争模式做了哪方面的重構。最後,當從作品走出聯系現實,我們又該怎麼理解“競争”?

此外,在本文寫作進行時看到有人發文批判禹澀琪的人物塑造,我認可每個觀衆讨論角色塑的權力,但是認為批評者的核心觀點是立不住腳的,也即澀琪沒有自我探索自身主體性的能力。恰恰相反,考慮到她的背景和選擇,她完成稱得上全劇最有主體性的人之一,而這些觀點會在本文自身的框架下展開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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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關系初論】

關于劉在伊為什麼會喜歡上禹澀琪,并願意為她付出,大家普遍的解釋是起初出于對禹道赫之死與姐姐、父親關系的好奇,加上訓狗取樂的慣性,但是逐漸在接觸過程中被吸引,慢慢交付了真心。那麼這種吸引究竟來自什麼?已經有許多觀衆給出了具體的情節和針對每個情節的闡釋,而我的概括會是——澀琪是系統的叛逆者,源于人格的吸引最無可抗拒。

(1)如何理解在伊

要理解劉在伊情感的産生,必須結合她的家庭和劇中所塑造的彩和女高的環境:

劉在伊變态的父親是影片着重呈現和批判的部分,他在家庭教育的環節将競争失敗等于死亡的觀念植入了在伊的心中,這給了在伊維持勝者地位的核心動機——為了生存,從戰勝了姐姐後,她就是永遠的優勝者。

而彩華女高是一個精英學校,也是将競争貫徹到每根毛發、把每個個體深深卷入的強大系統,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已将弱肉強食的規則内化,這意味着大家遵循一套固有的法則行事,在伊作為始終的年級第一加上學生會長、千金小姐、出挑的外表等多種因素,在各種對比的框架下占據着食物鍊的頂端,那麼她将自然擁有所有人的臣服、谄媚和背後的觊觎。

這是一個過于簡單粗暴的邏輯,彩和女高的絕大多數人對于劉在伊來說和遊戲的NPC沒有區别,隻要她完成了既定的任務,就自然能從NPC們這裡獲得聲望+1,好感度+1,而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氪金或者不肝時長,一切也将化為泡沫。劉在伊隻是一個符号,這個系統所樹立的符号,把任何人放在這個位置上,她們的處境和劉在伊不會有一點差别。

而劉在伊的痛苦之處在于她的自我并沒有完全消融進這個系統,她洞悉了這個體系的規則,知道怎樣做能收獲獎賞,但她并不完全享受金字塔尖的奉承與風光,這一切對她來說是心知肚明的規則交換,大家都在玩同一個遊戲,行為完全可預測。而她的本能不可抑制地體會到了意義缺失下緻命的空洞,還有始終處在競争失敗死亡威脅下的恐懼與疲倦,她已經對這樣的遊戲規則感到厭煩,并想要逃離。

(事實上這種現象在當下社會最優秀的學生中很常見,人們稱為“空心人”現象,優等生們隻是扮演着一個個完美的模範,卻并不能在其行動中找到任何内心認可的意義。)

然而,在伊并不能立刻地徹底擺脫這個體系,從感到厭倦到真正逃離和徹底反抗,中間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在這個過程中她開始追求一點不可預測性,一些在框架之外的東西,想要去觸摸突破規則的尖銳之物——這表現為所謂的“救世主”cosplay和“訓狗”行為,以及賣藥。很多人說在伊有“白騎士情結”,也即從拯救他人中獲得價值感,其實這種傾向可以從正反兩個方面來理解:

第一,在伊有真誠的一面,“訓狗”一詞畢竟來自崔京的評價,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之前說過,彩和女高的學生們已經太早太徹底地内化了殘酷競争的法則,這意味着各種量化的标準(如分數、如名牌的數量)取代了對人本身的完整認知,提到一個人,大家的第一反應是——她是第幾名,并據此指導行動。人的感情在這樣的前提下是被隐沒的,所有人服從于功利主義規則,因此大家的行為模式都如出一轍。那麼不可預測之物是什麼?人的感情具備此特征,當在伊試圖“拯救”時,她和被拯救者會發生規則設定之外的連接,在某種意義上,她尋求的是身邊之人突破NPC模式的反饋,她也渴望“被看見”,渴望各種符号、标簽下的自己留下獨特的價值。

第二,在伊的反抗并不徹底。在前幾集,她的行動依然依附權力,并持續強化自己身上的标簽所帶來的優越感,她公開炫示特權——比如一開始張揚地帶着澀琪在校園裡巡回,并且保留在肉弱強食鍊條中自己的優勢地位,不交付真心,而是高高在上地觀察對方。換言之,她厭倦了大家對第一名毫無驚喜的既定反應,但又無法脫下體系中的身份,在和她人相處時,不是作為一個人,而依然是作為“金字塔尖第一人”。這點從她最初與澀琪的相處可見一斑,也是澀琪無法真正信任她的原因。

那麼,在伊為何會這樣,我覺得原因是多層次的。一方面我要說是人性使然,權力有其迷人的一面,在關系領域有摧枯拉朽的威力,在伊充分體驗過通過權力輕易換來的關系,這種易得性會讓人産生路徑依賴,哪怕她已經厭倦權力帶來的沒有任何深度的關系,但依然習慣用這點來征服對方。人類有着重複熟悉模式的慣性,往往需要更大的觸動、更深的決心才能擺脫,這就是後面要引出的澀琪的意義。

另一方面她并不懂得平等的關系應該是怎樣的,她不懂得如何袒露真實的自我,在伊的家庭教育是畸形的,父親用标簽定義她,甚至在伊也不知道掀開模範的外衣後,真實的自己究竟是何種模樣。她承受着自己的恐懼,在标簽之下的劉在伊,是有價值的嗎?當沒有了資源、身份和光環,她還值得收獲真摯的情誼嗎?強大之下是脆弱,悲哀地說,那些束縛她的東西在劇中也是她價值感的重要來源,因為除此之外,學校和父母都不曾告訴她還有什麼是珍貴的(隻有在娜種下了不同的種子,而這顆種子遇到澀琪後萌發了)。人對某件事物的渴望和回避可以同時兼容于一身,在伊隐隐渴盼着符号體系外真實看見彼此的關系,但又不敢輕易讓自己進入這樣一段關系,除非她已經看到了一個系統之外的存在,一個充滿不可預測性的人,一個突破了規則的叛逆者——禹澀琪。

(2)如何理解澀琪

在戲劇中,外來者是一個有重要象征意義的角色,她們的出現,新的想象、新的秩序,意味着必然要打碎什麼。而禹澀琪,不僅是一個空間上的外來者,更在多重意義上具有異質性。

首先,禹澀琪最核心的特殊之處,也是影片清晰呈現出的問題在于——階級。因為沒有背景的孤兒身份,禹澀琪從初中開始被人霸淩;因為沒有錢,禹澀琪上不起補習班,沒辦法獲得和彩和女高其他人相似的教育資源;因為沒有錢,禹澀琪無法通過正規渠道獲得藥物。在經濟的意義上,禹澀琪幾乎是一無所有。她不具備其她人家庭所能提供的任何競争優勢,她的出現就揭露了看似公平的競争體系下所掩藏的階級性。

從第一集對她前17年人生經曆的濃縮介紹中,觀衆就能夠知道,禹澀琪卷入競争,隻因為這是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道路,這讓她的競争擁有了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道德合法性與強大内驅力,這也是讓她與劉在伊所熟悉的競争體系下的其她個體所區分開來的重要原因。

其次,是禹澀琪孤兒身份所帶來的家長位空置。這意味着澀琪的競争并不承擔來自家長的期望,這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東亞人非常熟悉的額外負重——家庭的壓力,讓她的競争更多是自發和自為的,而不是為了滿足任何他者,這裡與澀琪形成鮮明對照的就是在娜,崔京和在伊也多少有所體現——大家渴望在競争中取得好名次,一窩蜂選擇韓國大學醫學系,來自個人選擇的部分很少,更多是在家長的推動下必須達到既定的目标。

再次,澀琪的身份和經曆是有高度象征意義的,在孤兒院和被排斥,意味着她并沒有那樣完美地被納入社會體系中,一直有遊離在秩序外的一面,從她走失是因為不穿制服,一開始在福利院并未能适應按點吃飯的時間節奏,以及敢于私藏小混混的藥品,都可以看出,澀琪從小到大,從尚慶北道到首爾,都保留着一些溢出既有規則的野性。

以及最重要的——人格的獨立性。禹澀琪的價值标準并沒有完全被這套赢家通吃、強者至上的規則所收編,雖然澀琪在彩和女高所象征的競争系統中能做的看似不多,但僅僅是對上不攀附,對下不欺壓已經是難得的中立姿态,更何況還有對自己身世的不卑不亢,她可能因為欺淩而感到痛苦,卻并不因貧窮而真正羞恥。她的确想要變強,想要保護自己,會為了不幹擾最後的目标而一再忍讓,但這不代表懦弱,也不代表她真正認可自己的命運能夠被他人支配或任何高位者有權玩弄弱勢者的命運,這是她第五集挑戰劉在伊的原因之一,這也是十三集她對劉泰俊憤怒的根源。禹澀琪參與了競争,但她并未接收伴随惡性競争帶來的可怕價值觀,相反在激勵的競争之餘,她仍然能對她人保有關懷——這意味着在她的眼裡,人不是完全符号化的,她并不真正從心理臣服于這個等級結構,在微觀層面她對權力與規訓的抵抗始終進行着。然而相比之下,彩和女高的很多孩子在家庭的“助攻”下過早完成了社會化,至少從劉在伊眼中,看不出她們對系統的反抗。

因此,對于受困于這個金字塔遊戲的劉在伊來說,禹澀琪無疑太特别了,尤其是随着日常的相處,慢慢完整地理解她、看見她,于是産生強烈的保護與愛的情感,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盡管很多人在強調荷爾蒙的作用,以及澀琪各種反抗給在伊帶來的刺激、興奮感對關系推進的作用,但是我認為要真正理解劉在伊和禹澀琪的關系,真正理解劇裡的角色,“競争”是一個非常重要,但目前挖掘還不夠深的議題。

【電視劇所展現的多重競争與相關角色理解】

劇集裡是存在多種維度上的競争的,澀琪的奮力掙紮包含着一種更加本能的、為了存活的競争,她從社會底層爬出,像小獸一樣,始終警覺警惕;而彩和女高大多數學生的競争則有不同的意味,首爾江南區貴族學校的定位和大多數學生家庭優渥的條件,意味着這些孩子參與的競争,其實是既有權力結構的延伸:

布迪厄指出家庭通過傳遞文化資本使優勢階級子女更易适應學校教育并取得高學曆,而底層學生則因文化資本匮乏被邊緣化。看似公平競争的體系,反而通過更精細的文化篩選機制鞏固階級壁壘。用大白話來說,這些孩子要求得一個好學曆,隻是為了提前鍛煉,并更光采地繼承家長的資源和财富,并驕傲聲稱這一切是靠個人努力得來的。

這不但意味着她們在競争中享有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先發優勢,還很可能導向其競争的外驅性,在娜和在伊的競争就是如此——因為要繼承醫院,必須考上韓國大學醫學系,在伊和在娜内心是怎麼想的,她們到底對做醫生有沒有興趣,沒有人在乎。

這絕不是個别現象,最生動的證據就是澀琪得到最高分的那篇作文,老師讓大家說明自己為什麼想考上某某大學,全班人寫得都很糟糕。對這些孩子來說,考上好大學很重要,但這個重要更主要的意義在于不辜負家長的期待以及在和她人的比較中獲勝(如崔京的執念)。

在伊已經默認大家都加入了這套競争機制,但是當她在第7集面對澀琪的下跪陳情時,作為大小姐的她或許才模糊明白,看似相同的競争對大家來說是有不同意義的——澀琪說她隻想能夠安全,她清晰地指出了在伊并不理解,念書、成績對有些人來說意味着存活的唯一路徑,那是另一重意義上的生存競争,離在伊很遠,但在她變态家庭教育的影響下,她又能模糊理解,競争失敗等于社會的淘汰。

差異化生命經驗的面對面碰撞有能震撼人心的力量,我認為從這一刻起,在伊真正下定決心幫助和保護澀琪,哪怕自己的利益可能受到損害,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澀琪面對比她殘酷百倍的競争,和學校的絕大多數人相比,澀琪的籌碼那麼少,這也是為什麼在第十集時,她全然接納澀琪揭發自己,并告訴她“沒錯,你做得很好”。

第七集還有個重要情節,很多分析的老師都有提到,那就是在伊從天台的高位跳下,并俯身幫澀琪清理膝蓋上的灰塵——這是兩人關系轉變的關鍵節點,在我看來,這意味着在伊心理上卸下高位者的姿态,因為在令人疲倦的非自願競争遊戲中,她第一次聽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個體内心真正的呐喊,也看到了既定遊戲模式外的另一種可能性,競争真正幫助一個人獲得更好的生活,改寫她的命運,不是為了成為“最優秀的”而殊死搏殺,不是為了留在金字塔尖供人膜拜。

前文曾說過,劉在伊價值感的立足之處是空茫的,因為家庭和學校沒有教會她“優秀”之外的東西。她的執行力很強,但時常感受到空虛和百無聊賴,她和禹澀琪在競争這點上是鮮明的對照組——在劉泰俊的設想中,在伊這一生就是為了不斷在競争中取勝,以驗證他的英明,表彰他的勝利,但是對在伊本人而言,競争的意義是懸置的,赢過她人隻是為了不被殺死。

而對澀琪來說,競争隻是手段,起初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生存,不像小混混那樣度過一生;當面對禹父的死亡時,進一步地,澀琪在作文中問出了那個問題:“你為什麼想去醫學院?隻是因為成績好嗎?”

她的回答是這樣的:“醫學是一門拯救生命、讓患者擺脫病痛的學科,而法醫學,則是通過解剖未能被拯救的生命,尋找死亡的真相。醫學需要深入理解生命,而法醫學則更進一步。我覺得,這門學科就像我的人生——一直需要邁出比别人更艱難的一步。我無法親自查明爸爸的死因,但我想,或許我可以幫助像我一樣經曆過失去親人的人,讓他們的悲傷少一點。這似乎就是我的使命。”

當然也許有人會說,這很可能就是澀琪随口編來博同情的,但是大多數優等生編都編不出這樣的故事,而從澀琪對父親死亡真相的執着來看,這很可能是她的真實想法。所以,考上韓大醫學系對澀琪來說是重要的目标,但對在伊來說本質是可以随手舍棄的東西,她并不從中真正獲得任何真正認同的價值。她的蓄力處在于毀滅和複仇,為姐姐和自己從小被設定好的殘酷道路向父親複仇。但如果問在伊的熱情是什麼?在伊對什麼有真正的興趣?誰又能說得上來,劉泰俊把她培養成一架設置精密的機器,對于那些她人覺得困難的事,她輕松知道該怎麼做,卻隻是在遵循指令,不真正獲得做的意義。

在對本劇的諸多讨論中,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劉在伊很強,劉在伊是上位者,大家對于強弱的定義仍然系于外在的符号,角色擁有的資源。但是澀琪雖然看似弱小,卻擁有在伊從來缺失的東西——清晰的自發的目标。澀琪加入競争,因為她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獲得這一切的意義。澀琪的起點是否定式的(為了不被欺負而學習)但她已經逐漸能把否定的力量轉化為肯定性的,她在視圖獲得更積極的自由(能夠去幹什麼),而在伊受制于父親的高壓,一直在争取的是消極自由(能夠不幹什麼),她需要在獲得否定性自由後再去探索,自己究竟希望如何度過這一生。

在這個維度上,我們看到了另一重不同的競争——真正自發自驅的善意的競争,而這一點不止展現在禹澀琪身上,崔京依據個人志向選擇了法律系,她在未來依然也會面臨無數競争,但大概率會比她高中緊盯劉在伊隻為第一名寶座的競争更良性。當然,系統性的問題依然存在且難解(本質是階級問題),在現有的社會背景下,一種絕對反競争的叙事是不切實際的,但無論如何,這樣的“善意的競争”正是對劉泰俊和彩和女高原本規則在微觀層面的突破。

回過頭來看,和善意的競争相對的惡性競争是什麼呢?我的理解是:大家在比拼,但每人在自己内心找不到加入比拼的真正動機,與此同時,對失敗的恐懼強烈到讓人如臨深淵;經過拆解可以發現,它們主要來自環境的逼迫、他人的灌輸與欲望投射。為了能在比賽中取勝,大家不惜任何代價,隻要有勝績、背後的一切陰暗面都可以被遮蔽和忽視(如劉泰俊包庇在伊賣藥)。最終,在這樣的規則下,所謂“赢家”仍然是痛苦的,直到最後一集,在伊才向澀琪說出,自己已經生活在地獄中。殘酷的競争後,赢家的位置上卻空無一人,這正是導演批判深度的體現。

【對競争的延伸讨論】

其實還可以再做進一步延展,惡性競争不是因而是果,它背後是徹底的功利主義價值觀——量化一切,把萬事萬物都卡在統一的數值标準下衡量,強大的人獲得一切,而弱小的人則活該被泯滅,這是被意識形态所包裝出的“自然法則”。新自由主義與父權制攜手并進,通過自由市場将競争的絕對性和殘酷性深深植入每個人的心裡,所以我們看到了00年的大逃殺,看到了巨人中不戰鬥就會死的恐懼,于是我們渴望向上爬,筋疲力竭,直到爬到“安全”的地方。

在這個意義上,禹澀琪雖然有了更多積極的競争因素,卻并沒有完全超越恐懼驅動的叙事。我和朋友探讨過一個問題,除了原著本身的設定外,選擇貴族高中來展現競争的意義是什麼?除了可看性和戲劇沖突外,這些孩子的出身,削弱了競争的必須性,從而更容易反思過度競争的意義。

但在韓國其他的地區,那些承載了普通人家期許的年輕人,不同于這些特權階層,她們的競争也是為了改變命運(雖然今天教育的影響力已經大打折扣了),如果把鏡頭聚焦于她們,又要如何呈現競争的複雜面向與暧昧性?她們會告訴你,我們有充分的理由進行不惜代價的競争,因為失敗會有災難性的後果。

我認為如果要批判東亞教育體系,最後一定會有不可避免的迷茫,畢竟當你批判競争的強度,所要面臨的現實挑戰是教育是階層流動的幾乎唯一方式(本劇的貴族學校設定巧妙地規避了這點)。想要回應這點,我們必須重新去回答什麼樣的生活是更好的?是不是一定意味着更高的階級更好的大學?一定要在競争中取勝,才能獲得可欲的人生嗎?引導大家積極投入競争的社會規則的答案無疑都傾向是,我認為一部影視能夠去松動這樣的觀點,就是珍貴的,而這正是《善意的競争》所做的。

我看到過有人吐槽說善競作為一部聚焦高考的片子,最後竟然沒有一個人實現原本的目标。但我認為導演對人物命運的設置正是在回應上面的問題。所以朱藝莉這個角色的改編非常好,不再是成績優異的富家女,她考不上理想的大學,但她的人生沒有完蛋,她依然擁有其他可能性。還有澀琪,錯過高考依然還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不是一錘子買賣。最後是在伊的選擇,很多人清楚看到了在伊的痛苦,卻依然可惜她放棄了大小姐的身份,在劇情解釋時,還要搬出在伊的母親,認為有母親的托底,在伊依然能回歸大小姐的生活,卻沒有看到權力和束縛是一體兩面的存在。就算在伊真的不再是大小姐了又如何呢?她的真正魅力不在于她的階層和權力。

我認為善競中人物的命運走向,雖然也帶有很強的理想主義色彩,但并不同于傳統的包餃子結局——主角們走上世俗意義上的人生巅峰;相反,它意味着一些松動,沒有什麼失敗就一定會死的競争,不按标準走就必然不幸的人生。正如新聞稿裡所說的,“導演懷揣着這樣的想法來執導這部劇——‘盡管劇中的人物們為了升學拼盡全力,但我希望她們未來能以自己的步調前行’”。

導演還說過:“如果你知道即使跌倒和失敗,人生一定會有下一章,那麼你就應該拍掉身上的灰塵,重新開始你自己的賽跑。真正的人生競争是從那時開始的……”整齊的步調、統一的競争被替換為“自己的賽跑”,真正人生的競争并不是那場唯一的高考,四人小組是這場變革的發起人也是承受者,她們勇敢承受了背離社會主導價值觀(高考至上)的代價,由此才能以更健康的态度面對未來不可避免的最廣義的競争。

【結語部分——人物和角色間關系對系統的突破】

我覺得善競提供了一個探讨東亞教育體系乃至社會運轉基礎觀念的奇妙切口,在劇裡劇外都構成了非常藝術的互文關系,觀衆的某些疑惑和不解恰恰來源于那些大家習焉不察的理念——強大且頑固的功利主義思想,尊慕強者且依托外在的資源、身份和光環來産生迷戀,希望主角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并不說這些觀念就是錯誤的,但是偶爾讓它們受到挑戰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單一的競争道路,功利主義完全主導的冷酷系統就是片頭的單調的黑色蠟筆,掩蓋了其他的色彩,結尾時F4都在一定意義上從彩華女高所代表的競争體系中獲得了超脫,朱藝莉能夠輕松地在考場上彈一次豎琴,在伊走下父親一手打造的金字塔,逃離被設定好的模範人生,崔京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目标,澀琪能夠承擔慘痛的失敗。導演放棄了隻用漂亮的分數對她們加以表彰,而是把彩色還給她們,畫出每個人在成績和身份外更完整的人格,在這個單一價值導向的系統外呈現了更多元的可能。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再回來看禹澀琪和劉在伊以及她們的關系,會發現什麼呢?除去導演本身趣味的不經意流出(如bdsm元素),她想要描繪的是一段真正平等和美好的關系——人與人之間的吸引,在理想的維度下,終究還是來自對彼此人格的欣賞,這種吸引和激情來源最終是獨立于那個标簽體系外的:禹澀琪對在伊的感情不隻是因為她強大,她是競争的top1,擁有她遠不能及的權力,而因為她是獨一無二的劉在伊,禹澀琪看到的劉在伊,不是彩和女高永遠的年級第一,不是所有光環加身的天之驕女,而是一個複雜真實的人。所以她發出了那樣的感歎:“那時我應當察覺到的,你的心正在經曆哪一個季節?”這句獨白所搭配的畫面是澀琪站在泳池邊,仰望十米高台上的在伊,看似具有明确上下權力關系的站位,卻在内部包含自我否定的力量,高位者馬上要縱身躍下,在這個高下分明的系統中撞出缺口,而那一刻的她,符号之外的她,心中也有豐富季節的她,正被人看到和感受着。

在伊和澀琪的對照本質也是在反關系和感情的符号化:平等不應隻着眼于外在标簽和籌碼的的比較,更深層次的平等是人格的平等,關系的發展也不依賴在競争階梯中位置的相當(比如第七集時兩人都是第一名,但即使澀琪成績下滑,也并不影響在伊對她的态度,“強大”不是由成績來決定的),而植根于真實自我的彼此凝視和碰撞。導演用一整部劇去細膩描繪這樣的關系,本身就是對那個量化一切體系的挑戰。

我其實并不認可以兩人關系類比神明和凡人的說法,它像是把外在标簽帶來的差距更加合理化了,沒有人能成為神,在一段良性的關系裡,都不應該有一方因為生理、精神、社會條件的優勢而被擡高到神明的地位,相反,任何自居神明的人都應該學會像劉在伊一樣,從心中的高位走下,這樣才能清晰看見真實的自己,也讓自己被真正地看見。在伊勇敢踏出這一步,這是她無可比拟的角色弧光與人格魅力,她所代表的是系統中的“優勝者”所進行的突圍。

而禹澀琪代表的是另一類人群,不夠“強大”的人們,這裡所謂不夠“強”,并不是我的觀點,而是不少批評禹澀琪的聲音(不是所有聲音,并且我充分認可點評角色塑造是觀衆的權力)所立足的根源——她不夠強大,從行動的效能來看,她當然很難與在伊匹敵,她很多時候是被動的,或隻是局中的棋子,并沒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作為故事的核心主角之一和主視角承載者,大家對這個人物抱有傳統主角的期待,在結尾處産生失望是自然的。

然而身在局中的被動、有求于人的低位姿态不代表她主體性的缺失和薄弱。一個人能在幾乎俘獲所有人的權威系統中保持自己的異質性和反叛性,這足以說明她的強大。所以她不需要世俗意義上的引人注意,在已經被社會規則浸泡透徹的大人眼中,她是會被忽視的、沒有存在感的個體,甚至會被貶低為“不具備外在的審美想象力”,但是在同樣的叛逆者劉在伊和熱愛并理解這部作品的觀衆眼中,她獨一無二,充滿張力和吸引力,是真正在靈魂深處閃耀着光芒的人。而導演從片頭就強調的平凡也具備某種象征意義——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叛逆者,一個再渺小不起眼的人也能在個體的維度上挑戰并重構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