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赫尔佐格
译者 | 黄渊
转载自《赫尔佐格谈电影》第223-244页

《陆上行舟》开拍时,媒体给予高度关注,这是不是让你感到意外?

【答】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影片上映数月之后,某天我走在慕尼黑街头,有个男人发了疯一样地朝我跑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跳起在半空中,然后一脚踢中了我的肚子。随即他又爬起身来,冲着我大喊:“你这头猪,你这是咎由自取!”

《陆上行舟》拍摄期间,我们遇到的许多问题,追根溯源,都和那片区域当时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包括秘鲁和厄瓜多尔之间酝酿已久的边境战争在内。但这些事其实与我们剧组毫无关系。

随着拍摄深入,我们所到之处,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军事力量,气氛日益紧张。每每行进到下一处河湾,就会发现又多了一片秩序混乱的军营,挤满了醉酒的士兵。各家石油公司都忙着在这片区域开发自然资源。他们不顾当地人反对,以暴力手段开路,建起一条横穿印第安人领地与安第斯山脉的输油管线,直通太平洋。我们获得当地印第安人的许可,进入了丛林,来到了预先看好的外景地,但不知怎么的,所有这些长久以来未能获得妥善解决的问题,此时又围绕着我们的出现,重新浮出了水面。当时媒体十分关注我们,因为按照原计划,米克·贾格尔要和克劳迪娅·卡迪娜(Claudia Cardinale)一起出演本片,主人公菲兹卡拉多则将由贾森·罗巴兹(Jason Robards)饰演,我曾看过他的《牛郎血泪美人恩》(The Ballad Hogue of Cable)。我对媒体完全没兴趣,从没想过要在他们那种疯狂的马戏团里,当一只会跳舞的小熊。但是,冲着克劳迪娅与贾格尔的奇异组合,再加上疯狂的赫尔佐格、一群印第安土著、一场边境战争以及一个军事独裁政府,想要不被他们关注都难。幸运的是,媒体炮制出来的那些垃圾说法,要想澄清并非难事。原因之一就在于,有家人权组织专门派来个观察组,就在我们剧组。最终他们得出结论,拍摄过程中从未发生过任何侵犯人权的事。我则始终相信,传说的事,说得越是夸张离奇,也就越快烟消云散。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被媒体强加的罪名,过了两年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布莱恩·斯威尼·菲兹卡拉多(Brian Sweeney Fitzgerald)崇拜卡鲁索,所以他想在丛林深处建造一座歌剧院,好邀请这位全球闻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来做揭幕演出。

【答】距离我想到要拍《陆上行舟》多年之前,当时我正在忙另一部电影。探景过程中,我开车沿法国布列塔尼亚海岸走,某晚到了一个叫作卡纳克(Carnac)的地方。我发现周围全都是巨大的石柱,牢牢地扎在地里。这些史前遗迹,高达九米,其中有些竟有六百吨之重。石柱共有数千根,平行地排成数行,翻山越岭地向着内陆方向绵延数里。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我去买了本旅游小册子,读过之后才知道,科学家至今都没法解释得清,这些巨大的石块,八千至一万年前的人类,究竟是如何仅依靠原始工具,就把它们运到这地方,竖立起来的。按小册子上的说法,这有可能是外星人宇航员当年所为。看到这里,我禁不住跃跃欲试。如果我是一个原始人,靠着手头有限的工具——最简单的麻绳或是皮带,外加杠杆与斜坡——要怎么做,才能把巨石运到几公里外的地方。我决定了,不想个明白,我就不走了。

我想出一个办法。我需要一组人,在石柱底下挖一组壕沟。然后把结实的橡树树干推入壕沟,挖走边上的泥土,让石柱躺倒在树干上。做完这一步,就能用绳子和杠杆,让石头通过这些“轮子”来移动了。接下来才是有难度的:要建造一条水平的斜坡,长一千五百米,几乎就没什么坡度。这项工作需要两千名训练有素的工人来完成。斜坡那头是一个人造的土墩,高六米,上面再开个凹洞。沿着斜坡将石柱移动上去的过程,反倒不需要那么多人,而且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完成。靠着杠杆和由旋杆组成的原始滑轮组,就能把石头立在预先挖好的洞口里了。到了这一步,石柱基本就算是立起来了,最后只需移走泥土、土墩和斜坡就可以了。如果要给《陆上行舟》登记身份证的话,上面标的出生地点,那就是卡纳克了。

几年之后,当初拍《阿基尔》时帮我筹集过资金的秘鲁朋友何塞·柯克林(JoséKoechlin)来慕尼黑看我,建议我回丛林再拍一部电影。“大伙都盼着你呢。”但我知道,既然要去,那肯定得先找到合适的故事。于是何塞跟我说了卡洛斯·费明·菲兹卡拉多(Carlos Fermin Fitzcarrald)的真人真事。他是生活在十九世纪末期的一位橡胶巨头,富可敌国,还拥有多达四千人的私人军队,最终却在三十五岁时遇上船难,淹死在海里。对于秘鲁的橡胶时代,我没什么兴趣,菲兹卡拉多也算不上是个特别有吸引力的人物。那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又一个丑陋的商人罢了,单单只是他的生平故事,拍电影还是显得单薄,但是何塞凑巧又提到一个细节,倒是让我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某次,菲兹卡拉多将一艘轮船拆散成几百个零件,花了几个月时间,经由陆路,将它们从乌卡亚利河(Ucayali River)流域运到了玛德雷德迪奥斯河(Madre de Dios River)附近,再重新组装了起来。就这样,他成功避开了好多激流,成功拿下了面积等同于比利时的一大片土地。然后,我又从世纪之交前夕那些在马瑙斯修建亚马孙剧院(Teatro Amazonas)的橡胶巨头身上得到启发,想出了让菲兹卡拉多投资修建属于他自己的歌剧院的情节。当初我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我先在第一页上写下所有剧中角色的名字,排在第一的并非是菲兹卡拉多,而是恩里克·卡鲁索(Enrico Caruso)——虽说全片由始至终,你并未看到其人,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最终,我将这三组元素——菲兹卡拉多、卡鲁索、由卡纳克巨石蜕变而来的一艘轮船——融合成了一整个故事。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一艘重达三百四十吨的汽船,我又该怎么做,才能在距离最近的城镇几百里地的原始森林里,将它完整地移动一千五百多米,而且还要翻山越岭?

当时我正和二十世纪福克斯合作《诺斯费拉图:夜晚的幽灵》,于是我交了一份十七页的剧情大纲给他们。福克斯的人看过之后,再加上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说他有兴趣演菲兹卡拉多,他们便提出,希望和我签一份打包合同,包括《沃伊采克》和《陆上行舟》两部影片。但我其实很清楚,在丛林深处拖着汽船翻山越岭,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好莱坞的电影公司绝对不会想要插一脚。这与他们的习惯性思维,实在相去甚远。福克斯的人甚至建议我采用缩小体积的船只模型,在圣迭戈的植物园里,以假山为背景来拍摄这些内容。但对我来说,这事情压根就没得商量。《陆上行舟》的故事背景虽属虚构,但我很清楚,必须要实打实地真拍才行。我花了好几个月,在洛杉矶会见各路投资人,开着各种难受、冗长的会议。最终,我决定自己出钱,先把前期筹备工作做起来。我的钱虽然不多,但启动项目已经够了。我知道类似这种规模的电影,想要推动起来,那就像是在启动一辆火车。你得先把它从车站里开出来,那样才能让别人对它的尺寸、速度和方向,有个初步了解。一旦火车上了路,自然会有人坐上来。《陆上行舟》最终的成本是六百万美元,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影片正式开拍之后才逐步搞定的。

正式开拍之前,你已经在丛林里待了有一阵子了。

【答】前期筹拍花了三年不止。片中有艘锈了的旧船,就是菲兹卡拉多修理的那艘,那是在哥伦比亚觅到的,当时它已在泥地上搁了二十五年,船身有个大窟窿,大到根本修都没法修。我们在船肚子里塞了六百个空油桶,这才让它浮了起来,一路拖到了秘鲁伊基托斯(Iquitos),再以它为原型,依样画葫芦地造了两艘一模一样的汽船出来。两艘船里,有一艘必须要造得特别牢固,哪怕在山上拖行时都不会散架。当它停留在半山坡上时,我们可以先拍激流里的另一艘船。这后一艘,我们倒是要预先有个心理准备,准备好它有可能会沉掉。这么两艘一模一样的汽船,建造起来过程漫长、任务艰巨。找遍全伊基托斯都没有一处合用的船坞,所以我们只能先自己搭个简易码头出来。此外,剧组虽然不大,但群众演员有多达数百人,还得为他们建营地。那段时间,我要不就是在丛林里,要不就是去美国、欧洲寻找各种需要的东西,或是筹集更多资金。所以整个前期筹备过程才会那么久。

好不容易,终于开始拍摄了。我们花了大约六周时间,拍完大约百分之四十的戏份时,贾森·罗巴兹忽然得了阿米巴痢疾。早在开拍之前,他的律师就曾提出过要求,剧组要专为他设门电台,营地还要配备好体外循环机,以及专从美国请来的医生,他飞过来的时候,还得随身带好各种现代医疗设备。此外,营地随时要有飞机备着,以便万一发生状况,能在第一时间将罗巴兹送出去。这些要求全都荒唐至极,要知道,鉴于丛林里的湿度和不可靠的电力供应,即便有了那些设备,也肯定没法正常使用。而且,我们的财务状况也没法承受这些要求。最终,罗巴兹回了美国。为了等他,整个拍摄暂时停止。几周之后,医生下了禁令,坚决不允许他再回丛林。虽说保险公司应允了我们的索赔要求,但他的离去,对我们来说不啻是一场大灾难。已经拍好的那些戏里,场场都有他,如今全都报废了。

与此同时,米克·贾格尔必须要回滚石乐队了,他们原定的巡演计划,就快要启动了。他原本要扮演的是菲兹卡拉多热忱、疯狂的帮手,一个名叫威尔伯的英国演员,动不动就爱冒几句莎士比亚经典独白,包括《理查三世》里开篇的那一段。既然他没法演了,我索性就把这人物删了。说到底,贾格尔根本就是无人可以替代的。我非常喜欢他的演出,所以换别人来演,随便是谁,感觉都不合适。我是说真的,他真是一位好演员,只不过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许多年前,有一场滚石乐队的演唱会,我正好在后台,亲眼看到他跟别人在争论什么事,他提到他特别喜欢的某款威士忌,化妆间里本应备着,结果却没找到。忽然,他话说到一半,喇叭里传来一阵鼓噪,“各位观众,我们欢迎滚石乐队出场!”他立即收起话头,三步并两步地上了舞台,面对数千观众,做出了我生平所见过最为魔性的演出。

而且他在我们剧组时的作业态度,我特别欣赏。开拍第一天,我们就遇上伊基托斯的全市大罢工,所有工作都停滞下来,大家都不敢离开酒店。贾格尔有辆车,是剧组预先替他租好的,供他在拍摄期间使用。这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让出了这车,让我们用它来接送各位主演和群众演员去外景地。因为他很清楚开拍的第一天,对所有人来说有多重要。他知道什么是正事,懂得其价值所在,这一点我很欣赏。说到职业精神,他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很有冒险精神,珍惜各种挑战。对我来说,失去他纯属无奈,那也是我导演生涯中最大的损失之一。相比金斯基,罗巴兹演出时的情绪没他那么强烈。他演的,更像是一位热心肠的菲兹卡拉多。所以,如果当初他的版本能拍成的话,会和如今的版本完全不同。现在这部《陆上行舟》我固然喜欢,但罗巴兹和贾格尔的那一版,假设当初能拍完,我肯定也会欢喜。

罗巴兹退出之后,你曾考虑过要亲自饰演这个角色。

【答】那只是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最后的一招。如果真让我来演菲兹卡拉多,可信度上绝对没问题,因为他在片中所做的事,几乎就是我作为本片导演所做的那些工作。在这个虚构的人物和我之间,并不存在太大的区别。如果真是让我来演,效果肯定不会太差,但也不可能有金斯基那么好。所以能有后来这个结果,还是要感谢上帝。事实上,是米克·贾格尔建议我别亲自上阵的。离开丛林时,我已精疲力竭。我飞到了纽约,在某家宾馆和金斯基碰头。在秘鲁的各种遭遇,让我身心俱疲。我本以为此时才跑来找金斯基,一定会被他大吼一通。结果他反倒是很体恤我,还特意开了瓶香槟。“我就知道会这样,维尔纳!我早知道了,我会演菲兹卡拉多!我们什么时候开拍?我什么时候能试衣服?我们什么时候飞秘鲁?”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考虑过要让他来演菲兹卡拉多,但思前想后,反而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我相信换作別人,很可能也会犯同样的错误,因为光看他以前演的那些电影,你会发现他从来就没显露过一丝一毫的幽默感。此外,我当初之所以没找他,还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人没什么恒劲。如今回头再看,真不知道如果让别人来演这角色,《陆上行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那天在纽约宾馆里的态度,真的让我很欣赏,可惜等我们到达现场之后,看到要把汽船拖到那么陡的山坡上去,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认定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于是转而成为所有消极力量里面最大的一股。拍摄期间,我们一度赶上了潮汛期,我坐在小木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急速奔流的河水、不断抬升的水位。这时,有几个人作为代表,跑来找我。显然,他们是受金斯基委派的。他们让我沉住气,他们会保护我免受自己那些疯狂想法和愚蠢念头的影响,他们建议我放弃这部电影,最低限度,也该把山坡的倾斜程度再铲平一些。此时,原本有六十度的坡度,已经改成了四十度。我告诉他们:“我是唯一还能沉得住气的人。”一度,站我这一边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们反复问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剧本,把陆上行舟这部分整个去掉呢?”我的回答只有一个:那么做便意味着,我要说的这个故事的核心象征,也不存在了。

你当时接受过一次访谈,你说像《陆上行舟》这样的电影,要是再让你拍上一部,“拍完我就只剩骨灰了。”

【答】我们有一位摄影问过我,如果赶上空难,拍好的胶片全都没了,我会怎么办。我回答他,第二天我就重新再来过,按部就班,一步步工序再走一遍。

失去罗巴兹和贾格尔之后,拍摄暂时停滞下来。这时候,重新回到轨道上,抓紧重新运转起来,事关重要。我们事先已订好了马瑙斯的歌剧院,好几场重头戏都要在那儿拍。而且旱季即将到来,不抓紧的话,拍摄用到的船只,就都挪不动了。当然,我那时要应对的问题还不止这些。比如,那五百个印第安人,他们已在剧组忙了两个月,我必须让他们放心,这些付出不会白费。此外,我们的营地也因为白蚁侵蚀,状况堪忧。所有这些都需要我去操心。由我们拍摄的地方,顺卡米塞阿河(Rio Camisea)向上游再走十天,那里生活着阿玛瓦卡人(Amahuaca)。那是一个游牧部族,从传教士到军队,无论谁想要接触他们,结果都被拒之门外。当时,我们正赶上当地有记录以来最干旱的一季,河水已彻底枯竭。可能是为了寻找能食用的龟蛋,部分阿玛瓦卡人被迫向下游转移,幅度远大于过去。某晚,一片寂静之中,我们剧组有三位来自当地的群众演员,遭到阿玛瓦卡人的袭击。当时他们正负责替营地捕鱼,结果其中一人的脖子和腿上,都被硕大的飞箭射中——看过莱斯·布兰科的纪录片《梦想的负累》的话,对这一幕你应该会有印象。那人的老婆也同时受袭,伤在了腹部。她中了三箭,情况危急。转送别处风险太大,所以我们就在一张餐桌上为他们做了紧急手术,历时八个小时。我一手拿火把,照亮她腹部的伤处,另一只手拿驱虫剂,不断喷洒,驱赶成群结队被鲜血引来的蚊子。其他群众演员也发动了起来,三十名印第安土著离开营地,想找阿玛瓦卡人报仇雪恨,把他们赶回自己部落,结果却徒劳一场,根本没找到对方。我住的小屋位于营地的边角上,最为显眼。印第安人坚持要在我睡觉的地方安排守卫,六个人拿着弓箭,站在了我的吊床边。

想要把汽船弄上山,不可避免地也遇上了各种麻烦。更别提所有的零部件——此外还有从发电机、水槽、冰箱、一整套临时电台、烤炉和厨房设备到制作服装的布料、缝纫机、食物、牲口和一箱箱矿泉水的各种东西——都得从伊基托斯运过来。好不容易终于把船弄到了山顶,但山下另一边的支流此时却已干涸,于是汽船在山顶上一停就是半年。我出钱请了一家人住在船上,负责看船,看到我们回来。他家有五个孩子,还养了好几头猪。后来我们又用了几周时间,拍摄了汽船下坡的戏。伊基托斯基础设施严重匮乏,所以我们拍得非常艰难。长途电话就是摆设,每天停电两回,由镇上通往我们办公室的土路,基本上就是一片大沼泽,没什么出租车司机愿意接送我们。即便有愿意的,他们的车也都从里锈到了外,都快散了架。我们只好自己用手抓着车门,不然开着开着,车门就要掉了。还有些车上,压根就没方向盘,司机靠一把扳手来控制车子。

将一艘真的船拖上一座真的山,你那么做,是不是为了追求现实主义?

【答】汽船穿越激流时,颠簸之下,留声机自动打开了,歌剧声忽然响起。所有的现实环境声,都被卡鲁索的歌声压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随着汽船开始沿着山坡向上走,镜头中出现的人物,也变得越来越少,感觉就像是它完全是靠自己的力量,自个儿滑过了山头。如果我们当初把人都给拍出来的话,那才叫现实主义。那会让观众看到,这次努力的尝试,是一件了不起的人力成果。而我们现在这种处理方法,让整件事看上去就像是被转化成了一部歌剧,一部由发烧时胡乱做的梦和纯粹的想象所构成的歌剧。那是一种高度风格化了的澎湃幻想,是丛林散发出的水汽的一部分。影片向最基本的自然法则发起了挑战,轮船本就不应该能飞跃山岭。菲兹卡拉多的故事,是失重与幻想面对重量与现实的一次胜利,是这种胜利带给人们的兴奋之情。面对地心引力,他迎头而上。我希望的就是,到影片结束时,观众能觉得自己相比两小时之前,变得更轻松了一点。

但那确实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工程。

【答】有人质疑我们所做的事,针对我个人的指责也是沸沸扬扬,其中之一就是,说我在拍摄《陆上行舟》的过程中,拿人命在冒险。事实却是,事无巨细,我始终非常小心。我专从不来梅大学请了一队工程师来秘鲁,检查土质、坡度和拖动船只所需的拉力。他们做了精密计算,绘制了图纸。可惜,工程师提出的各种方案——包括在汽船下面安放充气气垫——都不具可行性。于是我又请了一位巴西工程师来负责整个拖船上山的工程。就是纪录片《梦想的负累》里,说我们有三成机会能成功的那一位。但他也没坚持到底,才刚进到丛林里,他就表示,从技术上来说,最大的坡度也就是二十度了,否则预先埋在船底,用来分担其自重的固定桩,很可能会被连根拔起,会非常危险。他深信不疑,一场灾难即将发生。在他走后,我索性自己接手,拍摄工作先停两周。我让人挖了更稳定的深坑,固定桩改用超大的树干,埋下去九米深,在地面上仅保留六十公分高度。计算物体的受力其实并非难事,就像是船底放上去,固定柱需要承受多少力这种。按照我们当时的做法,那船哪怕再重十倍,它都承受得起。此外,我们还用上了更重更牢的滑轮组,总之安全保证绰绰有余。

可惜当时没能用杜比声将这过程给录音下来。汽船上山时发出的噪音,那真是叹为观止。紧绷至极限的钢缆,它们发出的声音让人听着非常痛苦,那种现场声,后期音效是不可能做出来的。压力之下,钢缆温度升高,由内向外变得通红。此时你唯一可做的,就是尽可能释放它的压力,同时尽量离钢缆远些,因为万一它在此时崩断的话,那破坏力,肯定就像是有人拿一根巨型皮鞭抽了你一下,立时毙命。我尤其注意的是,拖船上山的过程中,绝不能让任何人靠它太近,尤其是不能跟在它后面。但当中有个镜头,需要那些印第安人离它稍微近些,他们提出要求,我也得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他们才肯站过去。我二话没说就照做了。船的后部与整台布景的其余部分之间,我们做了区隔,这样子,即便钢缆忽然断开,汽船顺坡滑落,也不会有人受伤。总之,拖船上山的过程中,无人涉险。这指的不光是演员,还包括所有的技术人员和群众演员。

负责推动旋杆的,是七百名印第安人,但拖动船只的力量,不光来自于此。我从得克萨斯运来一台推土机,预先用了几周时间,清出一条上坡的道路。到拍摄时,那些印第安人确实是在用力推动旋杆,但这部分主要还是象征性的,大部分力量还是来自那台推土机。说穿了,所谓陆上行舟,借助的就是最基本的物理原理。倘若我们有个一万倍传动力的滑轮组,从理论上来说,我用一根小手指,就能把船拉上山。所需的力量非常之小,但用力的过程非常地长,我的小手指把缆绳拉上八公里,船只会往上挪动十二厘米。我记得是阿基米德说的吧,给他一个支点,地球都能撬动。想当初,历史上那位菲兹卡拉多,他的陆上行舟,那船的分量可要比我们的轻得多,而且他是把船拆散了,再由一条河运到另一条河的,到了之后,再让人把船重新组装起来。所以,我们做的这件事,在人类的技术史上,那都是史无前例。谁都知道,要做成这件事,困难来自于倾斜的坡度,还有暴雨造成的山体滑坡。雨水令山上一片泥泞,汽船不断陷入其中。这样的事情,以后也没人会有这需要,去再做一遍了。我是个专门挑战无用之事的冒险家。事实上,几年前我拜访过梵蒂冈图书馆的档案室,发现圣彼得广场上那座方尖碑,当年人们把它竖起来时,所采用的方式,与我拖船上山的做法如出一辙。想想看,我自己钻研出那套办法来,已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结果却发现,早在一五八六年,这办法已经被用过了。

但时至今日,还是有人相信,有印第安人在陆上行舟的过程中,送了性命。

【答】片中有个镜头,汽船好不容易沿着山坡向上动了起来,但很快又向下滑去,压倒了几个印第安人。有人以为他们那是真被压死了,这说明我这场戏组织得很好,而且我有足够的勇气,把他们倒在船底,埋在泥里的尸体给拍出来,这都让我觉得自豪。幸好,莱斯·布兰科也拍了这组画面,并且用在了《梦想的负累》里:那几人又从船底爬了出来,面带笑容,然后他们跳到河里,洗净了自己。所以说,画面拍得太过逼真,有时也会引来匪夷所思的责难。

拍摄期间确实也发生了几起事故,但和实际的拍摄工作,全都没有直接关联。剧组的印第安人,好多都来自于山区,不识水性。但有时候他们会拿着剧组的独木舟,划至河心。这样的事,我都亲眼见过好几次。最终,我决定把独木舟全都移到更高的平地上去,甚至还加了链条,全都锁在了一块儿。某天,我坐快艇经过一处河湾,看见岸上围着好多人,人声鼎沸。我当即便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原来,刚有一艘独木舟,就在这附近倾覆了。我跃入水中,想把那两个不幸的年轻人找回来。最终,一人安全上岸,另一人却葬身河底。三天之后,征得部落长老的同意,死者十五岁的妻子迅速改嫁了。没过多久,我们有架飞机在丛林跑道起飞时,轮子带起一段树枝,树枝被卡在了尾翼部分,影响了飞行高度的操控。飞机陡直上升,在半空中忽然失速。好在最终有惊无险,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了,但有几位伤得很厉害。剧组设有医务室,聘请了专擅医治热带疾病的大夫。整个拍摄期间,有超过一千名当地人在这里接受了治疗,结果有一老两小,共三人不幸死于贫血,但所有这些人,都和我们电影没什么关系。

不用说,拍摄过程中发生的某些事,责任确实在我。有那么一场戏,汽船穿越激流。拍的时候,助理摄影赖纳·克劳斯曼(Rainer Klausmann)手拿摄影机,坐在水流中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石上青苔密布,脚边又是流水湍急。光是上到那块石头去,就已很不易了,更别提上去之后,他还得平稳地操控摄影机。结果,需要拍的镜头,我们都成功拍到了。但在此过程中,汽船猛烈碰撞河里的礁石,龙骨坏的非常厉害。船刚驶过激流,便搁浅在了一片沙洲上。大家都急坏了,忙着想把它弄下来。旱季即将来临,到时候水位还会下降,再想把船救回来,就更没可能了。众人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事情上,好不容易终于搞定,入夜之后才回到营地。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克劳斯曼人不见了。我问周围人,有谁昨晚见过他吗,结果大家谁都没印象。那只有一种可能,头天拍完,他还在那片礁石上,我们把他给忘了。我跳上小艇,全速前进,赶去那段激流。果然,他还在那儿,冻得浑身发抖,勉强坐在礁石上。他气坏了,但我想换谁都会这样。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碰上倒霉事。靠近伊基托斯的地方有一段支流,因为不是活水,按理说很可能会有食人鱼。不过当地的大人小孩都会去那儿游泳,所以我们也没在意,都常会去那里。某天下午,大家正在那儿嬉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克劳斯曼慌不择路地朝着岸边游去。他有个脚趾的脚趾尖,被食人鱼一口咬掉了。为此,他拄拐杖拄了好几星期。

还有一次,我手指上弄出一个挺深的伤口。看过《梦想的负累》的话,你可能会有印象,当时我手指上裹着白色的电工胶布,那就是因为这个伤口。之后没过多久,伤口附近的皮肤底下出现了红色条痕,由手指经过手肘,一路通到腋窝。我去了医务室,大夫说要打针。在那之前,他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青霉素过敏吗?”我说我也不清楚。“那就先测试一下吧。”他给我做了皮试,几秒钟的功夫,我就浑身起了反应。大如钢铺的红斑布满全身,两只耳朵都变成了紫色,肿得老高。如果他没给我做皮试,直接注射,估计我一定会当场死掉。后来还有一次,某个晴朗的日子里,我正走在船甲板上,眺望着远处的丛林风光。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想要倚在船栏上。没想到,那段栏杆之前才刚修过,结果没有装牢。随着它的脱落,我整个人落入水中,正好跌在这一模一样的两艘汽船中间的水面上;它俩相距约九米。我眼瞅着河里的涡流,把两艘船越推越近,赶忙拼尽全力游离那片水域,否则一准会被它们挤扁。

随着前期筹拍越拖越久,关于你虐待当地人的说法,也开始浮现。

【答】早在我们连摄影机都还没带过去,早在那之前好几个月时,就有媒体想把我和当地军事政权联系在一起,把我说成是剥削当地印第安人的一股主要力量。事实却是,沿马拉尼翁河(River Maranón)航行的过程中,因为没去申请官方许可的缘故,有一段时间里,我们曾多次沦为那些士兵的阶下囚。我之所以没去办那些手续,是因为我觉得,与其找远在利马的政府申请许可,我应该直接去找那些就生活在河上的印第安人才对。到达瓦瓦伊姆(Wawaim)之后——那就在我们想要陆上行舟的地方附近——我们和住在那儿的当地人谈了很久,对方非常乐于配合。双方签了合同,他们需要做哪些事,提供什么服务,每个人又能拿到多少钱,都做了详细说明。相比在伐木场干活,他们替我们工作,能多赚两倍工资。

在当时,那一整片区域里,几个相对来说规模较大的印第安人社区,正在经历一场权力斗争,形成了针锋相对的政治派别。我们的出现,被他们拿来当成借口,用以争取更多势力范围。反对我们的一方,是一段距离之外,某个非官方的阿瓜鲁纳人(Aguaruna)部落委员会。他们坚称自己代表的是该区域所有土著人团体,但就在我们安营的地方,许多印第安人压根就不知道存在这么一个委员会;即便知道其存在,也不愿和他们有什么交集。与这委员会的说法不同,他们根本就没法代表阿瓜鲁纳人的真实想法。委员会把输油管和军方的介入,全都归罪在我们剧组头上,目的其实是为自己沽名钓誉。他们散播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流言,包括说我们打算在两段河流当中挖条运河出来,将其连通,那样就会有好几片印第安人聚居区,被分割成彼此孤立的小岛;又说我们要把当地土著都运回欧洲去,要强奸当地妇女,拿他们的尸体熬油。媒体也火上浇油,几乎从一开始就报道说我们拍戏是假,走私军火是真,而且拍摄期间毁了好多印第安人种的庄稼。问题是,此时我们根本就才刚开始前期筹备,所谓的拍摄,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外来者相继介入,试图煽动印第安人造你的反。

【答】一个专事政治宣传的法国人出现了,给当地印第安人看了不少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照片,累累白骨、尸横遍野。当时有不少政治活动家,一下子都涌进了这块区域,他还只是其中之一。他们浑身上下充满教条主义的狂热,盲目信奉左派意识形态,在一九六八年那场革命结束之后,幻想破灭,离散到了海外各处,但仍憧憬某天能卷土重来。有位印第安人领袖给我看了他们拿到的宣传材料,法国人试图说服他们相信,时至今日,德国人每到一处,仍会犯下这些罪行。

筹备工作已进行了数月,边境线上的军事气氛越来越浓,让人脊背发凉。某天,我们途径下游一处军营,枪声响起,子弹由我们头顶飞过。上岸之后,我们被军方扣押了好几小时。我这才打心底里开始怀疑,是不是还应该继续留在这片区域。最终,我决定放弃现有的这处外景地,放弃已搭好的营地,另觅他处。这次拍摄,我对于外景地有非常明确的要求,所以再想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其实并不容易。亚马孙运河绝大多数的支流,彼此之间都相距十几公里,中间往往会隔着两千五百多米的高山。而我需要的,是两条保持平行的河流,但有些地方又要近乎于彼此相接。它们当中还得隔着一座山,山不能太大,也不能小。我们看了航拍的画面,也咨询了飞行员和地理学家,最终得出结论:整个秘鲁只有两处地方符合这一要求。一处正是我们才刚撤离的区域,另一处则位于南面一千六百多公里的丛林深处。那地方位于伊基托斯南面约一千三百公里处,在卡米赛阿河与乌鲁班巴河之间,中间有片海拔一百八十多米的高地。事实上,我是先撤离前一处营地后,才找到这第二个外景地的。但这也是形势所逼,当时我已能清楚感觉到,我们的存在日益成为焦点,矛盾一触即发,甚至有可能升级为灾难。别无选择只能走。

有些人没跟大部队走,还是留在了第一处营地里。于是我在那儿保留了一处医疗所,我觉得只要自己还出得起这个钱,就该在那儿留位大夫。而且我希望这么做能让形势有所缓和。可惜,就在营地几乎全部撤空之后,从部落委员会来了一群根本就不住在附近的阿瓜鲁纳人,将整个营地付诸一炬。而且他们还带来了摄影记者,明显就是媒体在故意制造新闻。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记不清究竟是之前还是之后了——边境线上秘鲁与厄瓜多尔的大战,就在距那处营地咫尺之遥的地方打响了。

有人在德国设了个法庭,想要对你做缺席审判,审判你的各种罪行。

【答】罪名是酷刑折磨与非法囚禁印第安土著。真是挺莫名其妙的,所以就连向来喜欢这种新闻的媒体,也不是百分百都对这审判持有兴趣。法庭认为,那是一群从未接触过白人的印第安人,我们就那么占领了他们的地方。可只要你睁大眼睛看看,就会发现真相再明显不过,那根本就谈不上是入侵,他们也不是与外界从无接触的土著。相对来说,阿瓜鲁纳人是秘鲁土著中较为见多识广的一支。从政治角度来说的话,他们更是所有部族中组织最完善的。他们甚至还主动向我表达过某种担忧,生怕这电影上映后,观众会觉得他们印第安土著的生活方式,太落后于时代。我们带去的各种现代科技设备,他们看在眼里,没人大惊小怪。他们平时通讯联系靠短波,看的是功夫片录影带,抽的是“好彩”牌香烟。他们中大多数人服过兵役,坐过直升飞机,能说西班牙语的也不在少数。《梦想的负累》里就拍到过,一些阿瓜鲁纳人身上穿的都是印有约翰·特拉沃尔塔(John Travolta)《周末夜狂热》的文化衫。

针对我的这些指控,全都不攻自破,剩下唯一一条看似言之凿凿的罪名,说我指使军方逮捕了四名印第安人。于是我决定跑一趟圣玛利亚德涅瓦(Santa Maria de Nieva,秘鲁城镇,位于该国北部亚马孙大区,是孔多尔坎基省的首府),还自己清白。搞了半天,那四个人确实都在牢里,但和我们剧组,全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其中有一人,之所以被关押了大约一周,是因为他到处喝酒,从来都不付账。于是我请国际特赦组织出面,针对侵犯人权的说法,做个调查,结果他们得出结论,所有这些都与我无关。然而,媒体这时候反倒不怎么关心这事了。《明星周刊》(Der Stern)上的一篇报道就是个典型。他们原本派了一位摄影记者过来,那人在我们剧组拍了少说有上千张照片,结果文章发表时,那些照片一张都没用上。他们反而从自己图库里找了一些亚马孙印第安人赤身裸体、捕鱼捉虾的照片,登在了上面。意思是说,我们打搅了当地土著那一方“未被污染的”净土。但事实却是,别说是四人被捕,哪怕只是有一人因为我们的缘故而被捕入狱,我都一定会干脆放弃这部电影的筹备的。

你前面说到过,对付流言蜚语最好的办法,就是索性把它说得再夸张、离奇一些。

【答】拍摄期间,意大利媒体忽然爆出猛料,说克劳迪娅·卡迪娜被卡车撞了,伤得很严重。有个记者不知怎么的,从意大利把电话打到了伊基托斯,居然找到了我。当时在伊基托斯,常要花费两天时间,才能成功拨出一通电话。他急坏了,我却平心静气地告诉他,别担心,卡迪娜很好,我才刚和她一起吃过饭。但谣言的制造机器继续运转,她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世界各地。两天之后,还是这位记者,又从罗马打来了电话。我灵机一动,对他说:“这位先生,请你接下来在报道的时候,别再重复你已写过的内容了。因为真相要比你所知的严重得多。克劳迪娅·卡迪娜不仅被卡车撞得严重受伤了,而且那司机是个赤脚的醉汉,眼看受害者失去了知觉,竟然当着许多旁观者的面,对她实施了强奸。”电话那头,一片寂静,过了二十秒,他挂上了电话。从此以后,再没人提及此事。

那我希望通过我们这本书,能帮你粉碎某些不实传闻。

【答】没必要,这本书还有别的用处。靠我的电影本身,就能很好地驳倒那些说法了。菲兹卡拉多曾讲过一个故事,那是一个独自生活在北美边远地区的猎人,他是历史上第一个亲眼见到尼亚加拉大瀑布的白人。在当时,被后人称为“朝圣者”的首批英国移民,也才刚刚登岸。可是,旁人并不相信这人所说的,给他扣上了骗子的帽子。他们问他:“你说你看到了瀑布,有什么证明吗?”这人的回答很简单:“证明就是我看见了。”同样道理,我——以及许多当时也在场的人——就是《陆上行舟》拍摄期间那些事的见证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们心里清楚。我早就发现了,媒体炮制的那些故事里,总是存在着另一个维尔纳·赫尔佐格,他和真实的我没有半毛钱关系。那就随它去吧。

近些年来,这种不同于我的另一种的赫尔佐格,更是一下子冒出来许多个,时而反应迟钝,时而又变得相当智慧。有个冒牌货扮成了我的样子,给小孩子念绘本,可惜效果非常糟糕;还有人模仿我的样子,念起我写给罗莎莉娜的一封信——我家的清洁女工。那人扮得同样很假,不过效果还算有趣。问题在于,他读信的那段录音,效果很糟,而且到最后他明明已经亮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还是有不少人跑来问我,那究竟是不是我。类似这样的滑稽模仿,不管效果有多夸张失实,我向来是从不否认的靠着互联网,它们现在传播扩散得非常之快。至于清洁女工那一次,我更是会向所有来问我的人解释说,我正在积极地想办法,能早日经由有关部门,将她递解出境,遣送回她尼加拉瓜老家。一边是各种谣言,一边是我,当中隔着一面坚固的盾牌,它由各种假冒的赫尔佐格构成。生活在当下,这给了我一种安全感。他们的拙劣模仿,外界形成的误解,反而给了我庇护,成了我不请自来的保镖。所以面对这些谣言,我不仅不急着粉碎它们,反而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继续流传下去。让它们发芽,让它们壮大,让那些传说像蘑菇一样地迅速生长吧。这样的二重身(doppelgänger),这样的傀儡,多多益善。不管多夸张都没关系,我要的就是他们替我去战斗。他们能顶在前头,我就可以安心继续干我的正事了。

《梦想的负累》里,我们看到汽船穿越激流时,你和金斯基都还站在船甲板上。

【答】有一次,在水流的巨大冲击力下,固定汽船的十四根钢丝绳,齐刷刷都被拉断了。船上当时只有两人,厨子和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它在无人掌舵的情况下,就那么顺着激流漂走了。这事来得突然,所以很不走运,没有摄影机能捕捉到这一幕。我们花了几天时间,又把汽船拖回原来的位置。这一次,我们预先安排好三组机位,将它在激流中左摇右晃航行的画面拍了下来。不过这一次,船上空无一人。汽船无人掌舵,接二连三地撞向左右两侧的礁石。我由悬崖上俯瞰这一幕,判断出即便有人站在船上,这段行程的安全性应该也没问题。事实上,最先有这想法的并不是我,而是剧组里其他几位成员,他们强烈建议我再拍一次。金斯基也马上跃跃欲试的,什么样的画面拍出来,放在大银幕上效果上佳,他在这方面向来都很懂行。所以他相信,这场戏一定不能缺了他。我其实倒是有些犹豫,所以那一次真的是被他赶鸭子上架了。

上船的共有七人,机器带了三台。莱斯·布兰科也一块儿来了。我们用两根皮带,将豪尔赫·威尼亚迪(Jorge Vignati)连人带摄影机绑在了船舵后的墙壁上。结果船身撞击礁石时,他被皮带重重一拉,断了几根肋骨。第二部摄影机无须手持,而是用螺丝固定在了甲板上,但摄影师彼特·普莱瑟(Beat Presser)脑袋撞在了摄影机上,出了脑震荡。托马斯·毛赫和我则专门跟着金斯基拍,有一下撞击得特别猛烈,摄影机上的镜头,像子弹那样飞了出去。全程我都一手拉着毛赫,一手牢牢抓住船舱上的门框,结果还是一起重重跌倒了。人飞出去的时候,毛赫双手仍紧抱着摄影机不放,结果他的手直接砸在了甲板上,虎口撕裂。更要命的是,两天前为给那两个被箭射中的印第安人做手术,麻醉剂都用完了。权宜之计就是,剧组早先雇了不少秘鲁工人过来伐木、划船,当地传教士就建议我们,营地要专门配备两名妓女,以免那些男人出去惹是生非,招惹别处的女性。这次,在不使用麻醉剂就给毛赫缝针时,其中一名妓女给了他很大安慰,减轻了他的苦痛。她把毛赫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温柔地说着各种甜言蜜语。

汽船穿过激流之后,我们立即全体下到岸上。几乎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船一头扎进了前方的碎石滩,搁浅了。船体被锚刺穿,龙骨也像是被打开的沙丁鱼罐头盖子那样,整个扭成了麻花状。好在这船造得确实很牢,内部加了强化钢衬和起保护作用的多个空气舱,它竟然没沉。我们试着想让它回到水中,但几经努力,不得不面对事实,想要挪动它,只有等半年后的下一个雨季了。发生这种情况,我们也并非全无准备。毕竟,拍摄过程中汽船倾覆沉没的可能性。原本就存在。那条河的河水流速在每小时六十公里以上,而且遍布漩涡。所以,我们的备案就是山坡上的那另一艘汽船,按计划,我们要把它从山坡那头运下去,进入另一条支流。到时候就能接着拍在河里航行的戏了。结果却是祸不单行,当时的水位竟降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从十二米一口气降到了六十厘米。这便意味着,山坡上那艘船也没法运下去,运入另一条支流了,因为那条支流里根本就没什么水。就这样,两艘船全都成了摆设,我们只能静待雨季到来。

印第安人为什么要帮助菲兹卡拉多?

【答】他们有一项神秘使命要完成,对此菲兹卡拉多始终有些不明就里。观众也是,影片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被蒙在鼓里,不了解这些印第安人的真实动机。他们如此艰难跋涉,费那么大功夫陆上行舟,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们始终不太理解。一直要到那艘船冲入激流的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印第安人一直以来都和菲兹卡拉多一样,执迷于自己的某个梦想,只不过,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梦。菲兹卡拉多梦想建座歌剧院,而印第安人想的却是,这激流中住着恶灵,要想除掉它们,只有拿这艘船来当祭品。将缆绳松开,让船自生自灭,就能让这片土地摆脱厄运。这是他们自我救赎的机会。“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神仙,”船上的厨子说,“但他们对这艘船,真的挺印象深刻的。”结果,菲兹卡拉多和印第安人,一输一赢。但他临了还是随机应变,靠着自己强大的想象力与无中生有的劲头,又将这次失败转化成了某种胜利。影片结束时,不可否认,菲兹卡拉多已一文不名,但谁都看得出来,用不了多久,他又会不安分了。这是一个始终坚持自我的人,说不定他又会拾起多年前半途而废的那个穿越亚马孙的铁路项目,将之完成。

那些印第安人替你们干活,有没有从中获得什么长久的利益?

【答】丛林很大,我们只到了那么一块地方,而且停留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帮助。因为剧组的到来,意味着世人开始关注这些生活在秘鲁雨林中的印第安土著。拍摄的时候,我们是有意识地想要替他们多做些事,而不仅仅只是按劳取酬。有些印第安人想当护士,于是我让营地的大夫为他们提供了培训。年轻人梦想着能买本田摩托,那是他们服兵役时培养出来的爱好,但丛林里根本就没合适的道路,即使买了也没用。包括可可粉在内,他们的各种收成,都要靠独木舟送去就近的市场。结果往往被游商以很低的价格收进,差价都被他们在更下游的地方转手赚进了。所以,剧组的工人、木匠教会了他们如何修剪更大型的船只,自己去找寻更大的市场。

但相比之下,最重要的一件事还在于,我们发现不少石油公司和伐木工厂已看上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垂涎欲滴。我必须要阻止他们大肆侵占、掠夺的做法,于是先派了一位勘测员,去把土地丈量一下。那片丛林以前从未明确划定过边界,所以我想帮助当地人,保护好他们应有的权益。结果,我们在法律上遇到不少棘手难题。哪怕请了律师出面,哪怕我找了各种门路,塞了红包,结果还是被官僚机构的重重迷宫,弄得不知所措。于是我让印第安人推选了两位代表,我带着他们一起去了首都利马。接待我们的官员不少,连总统费尔南多·贝朗德(Fernando Belaúnde)都去了。他承诺会提供协助,尽其所能,帮助他们成为那片土地的合法拥有者。但他也说了,他不同意印第安人的说法,说他们自古以来就生活在那一区域。总统告诉他们,就法律而言,那并不成立——哪怕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的祖父辈就已经住在那儿了。贝朗德说他只看证据,否则全是道听途说。但我告诉他,按照英国习惯法的规定,道听途说也可以算是合法证据。

一九一六年时,在现在是加纳的那个地方,就有过先例。某些来丛林生活的白人移民,曾骗印第安人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利马,这世界上也没有海洋这东西。于是我带着那两位印第安人代表去了海边。他们看得如痴如醉,新买的牛仔裤和T恤都没顾得上脱,就奔向海边,趟起浪来。他们尝了海水的味道,还用空酒瓶满满盛了一瓶,填上木塞,要带回去做证明。

等到我回那儿拍《我最亲爱的魔鬼》时,那些印第安人已成功收回这片土地的所有权。要知道,就在河的另一边,那片不属于印第安人领地的地方,就有一片石油公司的营地和机场。整个这片区域,地底深埋着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天然气资源。但时至今日,在印第安人的这一边,从未有人来做过开采。可见,他们是真的把它控制在了手里。这让我觉得,虽说他们本来就手握道义,历史也站在他们这边,但我们还是帮上了一点小忙。

二十年后,你出版了当时写的《陆上行舟》的拍摄日记。

【答】片子拍完十年之后,我第一次重看那些日记,发觉已无力应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勇气去研究当初做的这些笔记。那些文字都是用超小号的字体写的,只有我自己认识,但也得用上显微镜。那已经是最小号的字体了,再小都不可能,因为没有那样的钢笔存在。现在想来,我也不知道当初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理说,我平时写字都是正常字体。那日记实在写得太难认了,所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索性也就不去想这事了。但到最后,我妻子给我买了付有放大功能的眼镜,就是珠宝鉴定师戴的那种。她告诉我,要是我自己不去编辑、出版这些日记,那等我一死,就会有别的人来做这件事。如今有了这眼镜,我也失去再拖下去的借口了。

过了那么多年之后,第一次翻开那些日记,我这才发现,有好多事,不看当时的记录,我都已经忘记了。最终,我把日记从一千页删到了三百页,出了这本《无用功》。当中有一整年的内容,实在是太不忍回首,所以完全跳过,没收入书中。在这些文字中,有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紧迫感。我敢说,它的生命力,一定会超过我所有的电影。虽说是电影拍摄日记,但那其实是最广义上的一种文字记录。它更像是一件文学作品,热情、执着地记录了我当时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我的各种反应。我的思绪常像是脱缰的野马,幻想出各种发烧时胡乱做的梦。在丛林里拍摄电影,常有灵感迸发,眼前会见到各种画面,我也将它们画在了日记里。压力越大,看见这种异象的频率也就越高。我会虚构出各种诡异的事故与幻想,用文字将它们记录下来。我相信只要我那么做了,说不定它们就不会在真实生活中发生了。那就像是做了不好的梦,说破它,也就没事了。比如说我幻想过,陡坡上的汽船,整个滑落下去,拉都拉不住。它去势如同鱼类,一路向下,撞上了沙滩上汹涌的人潮,深深陷入沙坑,一个冷饮摊也被它撞飞起来,抛向半空。

面对困难的时候,有些人会去音乐和宗教里寻找心理慰藉。相隔多年再读这些日记,我却明显看到,面对当初拍摄时的天下大乱,我是把语言文字当成了心灵的庇护所。对我来说,那一直都是个很有力的精神支柱,我甚至怀疑,相比电影,文字才能更清晰地传达我的真实想法。或许我当作家要比当导演更好。

莱斯·布兰科那部电影为什么要叫《梦想的负累》?

【答】电影给予我们更多勇气,帮助我们超越日常生活的限制,鼓励我们认真对待内心的希冀和向往,实现梦想。情况糟糕的时候,我就先回次德国,想办法稳住各位投资商。他们问我是不是还要坚持下去。我反问他们:“办成这事,需要力量和意志,你们真的有这些吗?怎么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呢?要是我半途而废,那我成什么了?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所以《陆上行舟》我是一定要拍下去的,不成功便成仁。”拍摄过程中,我不允许自己产生一星半点有所怀疑的私人情绪。我不可以放弃希望,要是当初有哪怕一秒钟的工夫,我犹豫了,恐慌了,整个项目肯定立马轰然崩塌。除了米克·贾格尔那角色之外,可以说整部影片最终拍出来的效果,和我一直以来的预期,基本上完全相符。克劳迪娅·卡迪娜也和我说过:“四年前你来罗马,向我介绍你的构思,还有我们必须要克服的各种困难。现在片子拍完了,我也看过了,可以说和你最初的描述一模一样。”

如果说,看完《陆上行舟》,你受到了感染,也鼓起勇气去努力追求自己的梦想,那我这电影就算没白拍。如果有人看完我的某部电影,走出影院时,心里不再感到那么孤独,那我创作的初衷就可以说是全部达成了。

文学史上的名诗,你一读就能感受得到,此中有深意。有时候,看电影也能带给你类似的感触,一下子产生顿悟,宛若醍醐灌顶。或许我拍的那些电影里,有些偶尔也达到了这种高度。

《梦想的负累》里倒是还保留了一些有罗巴兹和贾格尔出场的画面。

【答】总有人问我,我拍戏时能不能来探班,能不能把我拍电影的过程也拍下来。我会回复他们,来了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事情,肯定都是漫无止境的再平常不过的琐事。我没邀请莱斯来丛林,是他自己非常想要来。他说要来拍部纪录片。说实话,起初我挺犹豫的,不希望有人拿着机器拍我们。我本就很讨厌那种关于电影人的电影。我干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拍我。那就像是在家里做饭的时候,要是有个人一直盯着你的手看,你肯定马上会变得手忙脚乱,有失水准。不管是谁,有人盯着你看和没人盯着你看,做出来的事肯定会有所不同。而且通常说来,拍电影的人自己出现在电影里时,往往显得莫名的尴尬,惨不忍睹。我也属于这一类。

是汤姆·勒迪给我看了一些莱斯拍过的电影,我一看就很喜欢,尤其是那部《全花光》(Spend ItAll)。那里头有场戏,一个男人自己拿把钳子就把牙给拔了。后来拍《史楚锡流浪记》时,我也借用了这桥段。他的电影以最为生动的方式,记录了美国人生活中那些正在消失的边缘人、边缘事。此外,我也喜欢他做的饭,还有他整体上的人生态度。等到真的进了丛林,我又发现,他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很有裨益。大多数时候,他就像是一只正在孵卵的南方牛蛙,抱着一罐啤酒,毫不起眼地待在那里。但他其实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把机器打开,什么时候会有重要的事发生,值得记录下来。其实我最喜欢他的一点还在于,他这人不光是寡言少语,很多时候干脆就是不言不语。但别看他话不多,不知怎么的,总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还有一件事,他也成功说服了我:不管我有多自信,一定能完成这片子,但万一它不幸夭折了,有他拍的那些画面,这次冒险任务至少还能有些记录存世。

他不是那种为拍到自己想要的画面,会扮成小丑刻意去讨好拍摄对象的人。他的观察力出奇敏锐,针对拍摄对象,也会深思熟虑后有他自己的主观判断。他对印第安人如何发酵丝兰的兴趣,丝毫不亚于他拍摄《陆上行舟》制作特辑的兴趣。很多时候他干脆就留在了营地里,观察土著如何做饭。某天吃早饭时,我告诉他今天有大事情要发生:这是我们几个月来第一次的尝试,真的要准备陆上行舟了。“我之所以来这儿,不是为了拍大事情。”莱斯回答我说。果然,那天他没来拍。到了晚上,他跟我解释说,这一整天,他都忙着在拍一只蚂蚁,看它如何搬动一根鹦鹉的羽毛。我一直很喜欢他这种态度。后来重看我当时写的日记,两相对比,发现他镜头记录下的很多东西,和我同一时间里观察到的事物,完全就是两码事。

我喜欢《梦想的负累》,但那里头拍到的我,有时候形象并不怎么正面,事后甚至还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影片还未彻底剪完,他就在特柳赖德电影节上放了几分钟片段。因为缺少上下文的关系,我说的有些话,听着像是执着过了头,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梦想的负累》的旁白里说了,整部影片,我原本大可以不在伊基托斯拍摄,那样的话,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方便许多。但正如我解释过的,我对于这片子的地理环境有明确要求,出了伊基托斯,方圆一千六百公里一马平川,根本就没海拔超过三米的地方。还有,《梦想的负累》里有一处,我说到了有人在拍摄期间死掉的事。其实我还具体解释了这事发生的背景,但莱斯选择没把它剪进去。于是,我听着就像是一个只顾完成电影,不管别人死活的混蛋。它带来的恶名,我背负了整整有十年。在我向他指出这些事实出入之后,莱斯当即提出,要重新剪辑一遍。但我告诉他,没必要费这功夫。别人犯的错误,别人对我的误会,我如果得一条条去纠正过来,那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所以这部《梦想的负累》,从头至尾,决定权始终在他手里,我从未加以任何干涉,哪怕我明知那有可能会给我造成伤害。而且我觉得有必要指出一点,莱斯只过来拍了五周,但《陆上行舟》一共拍了四年。所以《梦想的负累》也仅仅只是管窥蠡测而已。

罗巴兹和贾格尔那些戏,我完全没有备份。莱斯电影里那些,就是硕果仅存的全部了。电影拍完,我不需要的素材就全都当垃圾扔了,他抢在我前头救下了那些东西。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庆幸,还好他拍了这部纪录片。在我看来,《梦想的负累》至今都是影史最出色的“制作特辑”电影。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什么事都弄个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