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我以為,真理是越辯越明的,在現行的世界規則下必然有一條正确的道路,這便是“天道”。但是年齡漸長,我對自己的這種想法也是越來越懷疑,主要這唯一正确的道路的想法實在是忽略了人之間的差異,尤其是看到輕描淡寫地勸着别人放下的時候,放不放下隻能由當事人來決定,輪不到無關的妖魔鬼怪來開口。與小時候的想法對比,現在的我看待事情顯然更沒有一個明确的規則性,更尊重他人的想法與觀點,畢竟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繁城之下》的這個故事也是如此,二十年前的一場崩金碎玉的大火,而今涉及相關人員的連環殺人案件。涉及的各方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他們的選擇有善惡對錯之分,但唯獨對自己而言都是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最佳選擇。

冷捕頭,為了幫林四娘贖身,成為了陸家縱火案兇手的“保護傘”;王先生,為了掩蓋自己殺害學生分屍抛屍的罪行,成為了假遺囑的代筆;程醫生,為了自身的利益,成為了毒殺陸遠暴的一劑藥;趙舉人,為了債務财産,成為了誣告冤死的陸家二爺的證人。捕快本應伸張正義,先生本應教書育人,醫生本應治病救人,讀書人本應克己奉禮,但是這些人在以自己利益為出發點的時候,就已經背離了自身職業的道德,從最後的結局來看,冤有頭債有主,他們的死亡并不冤枉。

過去的這個故事的核心,在于陸直、小寶子的善與不善。

陸直聰明伶俐、面面俱到,他渴望得到陸遠暴的肯定,成為陸遠暴真正的兒子,彼時他是真心的,不僅是想要改變命運,擁有一個真正的家,也是包含着他對員外的憧憬和敬仰,這時候他是善良的,當這個幻想被陸遠暴狠狠打碎,被一通暴打逼迫低頭認爹的時候,加之陸忠的欺騙,他終于意識到陸遠暴遠非自己想象中的人,再如何自己也是外人,是家奴,必須要為自己而活。而後行事之狠辣,遠非尋常這個年紀的少年所能達到。

但是陸直并非沒有機會回頭,在遇到家宅和睦的二爺一家之後,他一度催生了退卻之心,直到那次與陸遠暴、二爺的談話過後,他再次深刻意識到了再這樣下去自己總歸隻是個奴才,這便有個陸家的那場大火。這場大火燒去的不僅是陸家的一衆老小,也有陸直心中的枷鎖,哪怕聰明如他早就猜出是陸忠欺騙自己,他依舊決心除去這一切包括陸忠,拿回真正的自己。到這個時期,陸直已經是純黑的惡人了,想要做回自己,他可以選擇更溫和的手段,而他卻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這不是什麼悲慘的過去可以進行掩蓋的極惡。

小寶子是一個古典俠客行事風格的人物(可參考《史記 刺客列傳》中的故事),因為一件事情,一個承諾,義無反顧地去完成一場幾乎不可能的複仇,如專諸,如聶政,如荊轲一般。于小寶子而言,他并不是這場陰謀中的直接相關一方,他隻是恰好在這個時間來到了命案現場,恰好在火海中被陸不憂推開活了下來,從此便立誓為陸家報仇。

如果他因為害怕前事艱難而選擇好好活下來,想必也不會有人苛責。但他選擇了最為艱難的一條路,也活成了一個與原本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從一個受盡欺負的烏龜,到潛心苦讀考取功名,再到成為一方父母官卻行連環殺人之事。但是這個角色卻很難讓人感覺到惡的一面,因為他的行為驅動力不帶一絲利己性,他以一種飛蛾撲火的姿态踐行着自己内心的正義。

也正如小寶子年少時偷性子不好的姐姐的吃食,總是被打得半死,但他也不會轉而偷性子好的姐姐,因為這樣豈不是太不公平了。這個細節很好地貫穿了這個人物的特點,生難死易,選擇艱難的這條路,恰是為了堅持自己的道。

與他們不同的是宋典史,他才華橫溢,卻被卷入朝堂政鬥,受盡酷刑成為廢人,屈打成招導緻了好友的自殺。失去了這一切最後卻隻是輕飄飄的翻案和補償,與看劇直觀體驗的感覺不同,我覺得經曆了這麼多的宋辰成為了一個遊走于黑白之間的人物,他對這個世界麻木,他的心似乎也随着好友的死而變得堅硬,他冷眼旁觀着這個世界,看着這個故事。他很早就發現了縣令是兇手,但他卻隐而不發,靜靜看着事态發展,畢竟與自己毫無關系。是什麼時候發生了改變呢?或許是提點着許三更的時候,或許是内心深處羨慕着縣令還可以冤有頭債有主地進行複仇,而自己卻終生郁郁于冤情無處訴說,報仇無處可報。最終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也影響了其他人的選擇。

劇中許三更并不是無關的第三方,他抱着為師傅報仇的想法,甚至不惜違反自己的原則與陸直合作。真相抽絲剝繭越辯越明,他也很難舍棄與師傅的那份情分。而最後他和其他兄弟們的原則成為了打破這個僵局的主要因素,一是因為宋典史,二是因為自己的正義觀,當他願意承認師傅的錯,并堅持自己的選擇,說明他已經能夠更好地平衡情感與正義。作為旁觀者其實沒有立場去苛責許三更的選擇,因為無論哪個人對旁觀者來說都是外人,自古情義兩難全,說的便是許三更遇到的困境。

而後是我們的選擇,這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于我而言,現在倒難說出正義是怎樣一個具體的形态,但是我總覺得如果這件事自己能夠放下,那就不要一直記得,如果實在放不下,那麼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那總應該去采取措施。或許在這個過程中能夠放下,或許不能從而滑向更痛苦的深淵,但不管如何都比沒有采取任何做法,一味沉湎于過去或者阿Q式精神勝利法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