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沒有劇本,也沒有分鏡頭。就讓記憶像随機下落的音符,随意排列在樂章之上。梅卡斯說他試圖以時間順序排列影像,但最後放棄了,他隻是随機地把他們拼接在一起,就像在架子上找到他們一樣,因為真的不知道,生命中的碎片究竟歸屬何處。
這部電影完完全全是我想象中,我最想拍出來的電影,我将這一類電影稱之為靈光電影。靈光一詞源自本雅明《機械複制時代的藝術作品》,指雖可能近在眼前,卻存在于遠處的獨特現象,在時間性和空間性察覺的範疇裡表達藝術作品的儀式價值。在本雅明看來,電影作為複制藝術,在複制的過程中,靈光也随之消失,因而藝術的儀式價值進而轉變為政治價值。
但是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當過去已成為過往,我們一定沒有辦法保存那個瞬間的靈光,無論是哪種藝術形式,窮其所有能做到的隻是試圖再現抽象化的靈光。而電影作為唯一具有影像-時間-運動特性的藝術形式,雖然鏡頭具有局限性,但是在時間和運動的層面對靈光的封存卻是最完整的,因為記憶的影像,向來伴随着時間與運動。
我花了3天時間看完了這部長達5小時分為12個章節的影片,并非是我沒有耐心一次性看完5個小時的影片,而是不舍得。我總是在晚上睡前打開這場關于記憶的夢,當一切燈光暗去,留在眼前的隻有這場時光回溯的夢。在二十多年的一個小小的工作室内,梅卡斯同樣一個人坐在剪輯台面對更零碎的記憶碎片。于是他說it’s a late night again , the city is sleeping, I’m here alone.在這樣孤獨的夜晚,我很感動,我能在梅卡斯的電影裡,看見我曾溫暖的回憶。沒有任何修辭,由心底産生的最真摯的感動。
讓我來說明一個神奇的現象吧,在我前兩晚看了影片後入睡,我都做了非常美好的夢,夢見愛,夢見溫暖,夢見希望。這些夢或許來源于我記憶深處從未被打開的匣子,又或許來源于我對美好的想象,更或者是來自大洋彼岸上世紀末梅卡斯的生命經驗,但他确确實實發生了。但是你知道接下來我要說什麼嗎,在後兩天的 夜晚,我都做了很恐怖的夢,關于失去,關于忘記,關于死亡。我猜你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是的,我對這部影片的情緒相當之複雜以至于我完全沒有辦法找到一條很清晰的線去描述我的情感。
在前面幾章,我感受到為美好重現的動容,這份動容不隻是在于因為看到了美好的事物,我始終認為,人的本質是相同的,人的生命經驗本質也總是相似,你總能在5個小時的影片中找到你生命中的那一部分。而這一部分,就是我一直想要去留存的靈光,也是梅卡斯想要留存的靈光。我相信梅卡斯也認為這是一束靈光,因為他說“brief glimpses“。然後這些記憶就被梅卡斯以獨特的形式再現出來,我總是帶着微笑看着這些影像,仿佛自己經曆了許多,仿佛自己感受了許多,仿佛那些美好的瞬間都回到了我的身邊,陪伴我度過私人的悲傷。
但是,生活不是這樣的!生命沒有這麼簡單,情感也沒有這麼簡單。我的悲傷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個是對已逝過往的悲傷,我可以有無數遍重看這部電影,梅卡斯在剪輯時,也無數次重看這些膠片。但是,你知道的,我們無法帶着初次約會的感受去面對日久天長的交往。我不知道我能活多少歲,但是我知道在過去的20年裡,我留下了許多靈光的瞬間,那些瞬間如此美好以至于我每次回想起從不自覺地落淚。
我現在過的并不好,所以我對我的靈光逝去如此悲傷。
另一個方面我開始害怕電影的結束,我開始害怕第12章的到來。生命以不可逆的進程将我們推至一個又一個懸崖峭壁,于是開始回望那些美好,那些瞬間仿佛不再那麼堅不可摧。于是我夢到了失去,我們失去了太多,已經習慣失去,那個在中央公園的星期日下午留不下任何東西,這時候會發現5個小時的時長有如生命稍縱即逝。
于是對于這部實驗性極強的私人影像,我也做了一個實驗性很強的私人選擇。我沒有看第12章,把他永遠封存在了電影裡。呵呵,人類總是這樣,以未知來安慰自己不去想終結之事。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看第12章,正如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去,我想讓我生命的時針永遠停在11,我想讓我生命的季節永遠停留在11月。當然會覺得可惜,我非常想知道梅卡斯會怎麼樣去表達最後一章,不過我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悲傷。
以上隻是我對影片的簡單感受,甚至有很多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對影片的電影性元素也沒有加以解釋。我的感受已經有點衰減了,我不想硬着頭皮寫下去。對我來說,電影也從來不是我獲得某種成就的工具,而是與生命最直接的聯系。這個帖子我會永遠留着,想到什麼就會随時寫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