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挽救計劃》,我想聊聊我在電影中觀察到的,無時無刻散發出的西方殖民主義與文明優越感精神内核。

盡管在觀看中我感受到種種不适,可在這過程中我還始終不願意相信在2026年的世界,舊有的殖民思維還可能以這種“明目張膽”的方式被呈現。這種經科幻背景包裝過後的隐藏價值觀,說不清道不明,認真分析卻容易一拳打在空氣上。然而在電影最後一刻,當我看到Grace在海邊教室對着一群“小Rocky”們教授物理學時,我終于如釋重負,因為想法終于得到印證。盡管他們學聰明了,盡管被殖民者與殖民者的身份隐喻不再像《阿凡達》一樣直接透明,盡管在這個多元包容仍有廣大受衆的2026年他們冒着被讨論的風險,好萊塢還是沒辦法掩蓋自己的精神内核。

殖民主義體現在哪裡?這裡隻從兩個最明顯的切入點來分析。

第一點。影片中構建起的“人類與外星文明”的關系模式,是西方經典殖民叙事的典型投射:将人類塑造成唯一的文明之光,而将Rocky所代表的外星文明,刻意塑造為技術發達卻認知落後的形象:他們雖擁有強大的工程制造能力,卻對相對論、進化論、輻射病等基礎科學規律一無所知,同時Rocky的行為舉止、語言與視覺能力也被簡化刻畫。與之相對,主角Grace全程承擔着“啟蒙者”的角色,單向向Rocky傳授科學知識、糾正其認知偏差,而Rocky自始至終都對Grace抱有極強的崇拜與依賴心理。當Grace給Rocky展現地球的種種美好事物時,Rocky則表達出羨慕與欣賞。Rocky所來自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沒人在乎。甚至Rocky沉睡前留下的紙條都寫着要Grace“拯救地球”。這套“先進文明降臨—教化愚昧落後文明—落後文明感恩戴德”的叙事邏輯,完全複刻了西方近代殖民擴張的意識形态,将文明之間的差異扭曲為高低等級之分,把掠奪與教化包裝成善意的救贖。同樣作為科幻作品,對比《三體》所展現的世界觀就能清晰看出差距,《三體》裡沒有高等與低等文明之分,所有文明都隻是宇宙中為生存掙紮的個體,沒有誰拯救誰、誰教化誰,不存在文明俯視,隻有平等的生存博弈。

第二點。電影中地球一方對主角的态度,更是将這種殖民心态暴露得最為露骨:Grace本是地球上的失意者、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失敗者,在地球文明中毫無話語權,甚至被當作可随意抛棄的耗材,可當他抵達外星,卻瞬間完成了身份的颠覆性轉變,化身從天而降的神兵,成為人類文明的代表與道德傳播者,憑借人類的科學認知拯救了另一個文明。這種叙事設計,恰恰是西方殖民思維最隐晦的體現:即便在自身文明裡處于底層、一無是處,隻要帶着“人類”這一西方中心語境下的高等文明身份,便能在所謂“落後”的外星文明中,天然擁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掌握絕對的話語權,成為被依賴、被崇拜的救世主。這和近代西方殖民史上,那些在歐洲本土郁郁不得志、甚至是底層落魄者和罪犯,踏上新大陸、殖民地後,便以高等文明者自居,肆意對當地原住民進行教化、掌控的邏輯如出一轍,徹底暴露了西方叙事裡,無需自身能力,僅憑種族與文明歸屬,便可淩駕于其他文明之上的文明優越感與殖民本質。

這種居高臨下的救贖叙事,甚至在《金陵十三钗》中都有更為直白的現實映射,白人主角以救世主的姿态闖入陷入災難的中國,承擔起拯救底層民衆的使命,同時肩負着将這片土地的苦難故事傳遞給所謂“國際社會”的任務,全程以自上而下的俯視視角,看待這片深陷戰火的土地與人民,還與充滿異域風情的東方女性産生私人情感糾葛,完全是西方視角下,對落後地區進行“白人救贖”的典型叙事。這與《挽救計劃》裡人類主角教化外星文明的邏輯一脈相承,無論是科幻裡的跨文明救贖,還是現實題材裡的跨國救贖,本質都是西方中心視角的外化:将自身置于救世主的高位,把被拯救對象塑造成等待救贖、無力自救的弱勢客體,在賦予救贖者光環的同時,完成對其他族群、其他文明的矮化與俯視,暗藏着根深蒂固的種族優越感與殖民主義思維。

細節反映在哪?電影中唯一出現過的兩句蹩腳中文,制片方和導演在當今時代,在2026年,甚至都懶得花一分鐘準備一個自然的中文台詞讓AI念出來。

你的文化,在這種殖民底色的叙事裡,隻是一個符号、一個象征、一個能讓西方主流感受到自己站在道德文明制高點上,展現自己包容與多元的“爽點”。它有沒有被尊重,有沒有被真實的展現,根本就不重要,因為你不是受衆。就像Rocky的語言是偏向原始的表音叫聲,在與Grace溝通時時刻需要去融入這個英語世界,時刻費力找到所謂的“合适的”單詞一樣,Rocky的語言被在乎過嗎?不重要,因為它被展現出來的樣子原始、低效、沒有高級的情感表露,它就天經地義的要去融入主角的世界。這像不像說英語時努力在腦海裡找到“地道”的單詞,以求讓母語者準确地、帶着審視而理解的你?

說一千道一萬,讓我們回到片名本身,Project Hail Mary。

從宗教層面來看,《挽救計劃》以“Hail Mary”(聖母經)為核心意象,恰恰暗合了西方殖民擴張背後根深蒂固的宗教意識形态與傳教思維。Hail Mary本身是天主教信徒在絕境中向聖母瑪利亞祈求救贖、等待神迹降臨的祈禱文,這種“向更高存在乞求救贖”的宗教邏輯,被作品轉化為人類文明對其他外星文明的精神俯視:人類化身世俗世界裡的“神聖救贖者”,承接了西方宗教傳教士的角色,将自身的科學體系、道德理念與文明價值觀,當作唯一正确的“真理”,去教化、啟蒙被設定為認知“落後的”、待拯救的一衆外星文明。

這與曆史上西方殖民者以傳播宗教、“開化蒙昧”為借口,推行文化殖民、精神控制的邏輯完全一緻,将自身文明包裝成神聖的救贖力量,把種族與文明的等級差異合理化,以“拯救”之名,行文明霸權與價值輸出之實,本質上是西方宗教傳教思維與殖民主義思想,在科幻叙事中的隐性延續。

對比來看,斬獲多項大獎的電影《罪人》則從非裔美國人的角度,對這種系統性宗教殖民做出了深刻反思,《罪人》直面西方系統性宗教對非洲大陸的文化入侵,将其制度化宗教與黑人非洲本土原始信仰放在對立視角,揭露了天主教在傳播初始,以“救贖”“傳道”為幌子,打壓、貶低本土原生信仰,将非洲原始信仰貼上“愚昧”“野蠻”标簽,進而實現精神控制與文化掠奪的本質,兩種信仰的沖突,恰恰戳破了《挽救計劃》中看似溫情的文明救贖假象,印證了西方宗教傳教邏輯,始終是殖民主義的重要載體,無論包裝成星際科幻,還是現實叙事,其背後文明霸權、打壓異質信仰的内核從未改變。

回顧近代西方殖民擴張史,傳教士始終是先鋒力量,他們懷揣着“開化蒙昧”的執念,漂洋過海抵達各個殖民地,表面上向原住民傳播宗教教義、帶去西方技術與所謂的“現代文明”,實則是配合殖民統治,進行文化滲透與精神馴化。他們将西方的價值觀、知識體系奉為唯一真理,打壓當地原生文化與信仰,一步步讓原住民臣服于西方文明的話語體系,成為殖民統治的精神附庸。為什麼我說,看完影片的結局Grace留在外星教化族群、傳道授業的行為後,終于印證了自己的判斷?這一幕正是對殖民曆史的科幻複刻,徹底将這種披着文明傳播外衣的殖民本質,展現得淋漓盡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