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節目裡雖透露過不少台詞,但萬萬沒想到捕鳥記竟是一部關于多重人格的故事!作為一個心理行業從業者我就想說:這不大水沖了龍王廟嗎!你叫什麼咱也是互相占有的戰友啊!于是在此鬥膽對說戶們指指點點,冒着被下周二節目啪啪打臉的風險,結合我的專業對影片進行一番徹頭徹尾的過!度!解!讀!!

首先,咱們口語中所謂的多重人格在DSM-5診斷手冊裡的正式名稱叫做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分離性身份識别障礙。DID的核心在于,一個人在長期的極度創傷下,發展出兩個或以上相對獨立的人格狀态。其中主人格通常叫做the self或host,副人格叫做alters。主副人格各自擁有穩定的感知、思維和行為模式。一些的臨床表現包括:記憶和時間的缺失,失去自我掌控感,現實檢驗功能受損等等等等。這些在後面都會提到。

關于角色

影片中已明示民冰就是電鳥,且模糊了糧總存在的真實性。但除此之外,其他角色會不會也并不真實存在呢?仔細觀賞後,先抛出我的想法:我傾向于認為民冰、電鳥、糧總、和東富是民冰的不同alters;而假電鳥和宏洋是真實存在的人。下面嘗試從心理學和電影創作的角度整理我的想法和影片中的一些線索。

關于民冰

民冰就是電鳥,有着另類的音樂才華,但世界不懂另類,于是壓抑音樂夢想,退而求 其次在唱片公司工作,哪怕不能真正做音樂。但電鳥人格的音樂能力在民冰身上還是有體現,他能做出以往的成績,并被糧總委以重任,和他的音樂鑒賞力分不開。

工作似乎占據了他生活的一切,任務重,壓力大。面對脾氣差要求多的老闆,民冰隻能唯唯諾諾,言聽計從,沒有半個不字。對曾經的某段感情經曆耿耿于懷,悔恨,但也無能為力。

這些痛苦和壓力一直跟随着民冰。這次突如其來的三天簽新人的任務更是讓他頭大,最令人發指的是竟然還要擱置手頭的青年小夥子項目!民冰崩塌了。在臨床上,DID的人格轉換通常和壓力水平呈現正相關。

DID的易感因素(predisposing factors)和發病時期(onset)一般要追溯到童年早期(5-10歲),片中沒有線索。通常在成年後才會得到診斷(診斷時間各異,但25-35歲相對比較典型),片中的民冰已不是職場新人,可能就處在這個年齡段。民冰并不是突然在影片中的幾天内就分裂出多人,而是長期累積的結果。

如果我們以 DSM-5 診斷标準逐條對照,民冰幾乎可以完美滿足 DID 的條件:

A. 存在兩個或以上的人格狀态:糧總(攻擊性與權威)、電鳥(音樂理想)、東富(哲思邊緣)、民冰本體

B. 反複出現的記憶空白:對自己就是電鳥,并制作了demo發至唱片公司一無所知

C. 顯著損害功能:在工作過程中失控,逼瘋假電鳥,間接釀成慘案

D & E. 症狀不能歸因于文化習俗或物質濫用:基于影片本身來看,這兩條也都符合(在此讓我們對物質濫用說一聲薩哩牧)

...
DSM-5中的DID診斷标準原文截圖

關于電鳥

DID患者的每個alter都有各自的功能。有這樣一類alters,他們幫主人格儲存早期創傷記憶,把這段記憶隔離,讓主人格可以相對地正常生活。因此這類alters通常會有由創傷記憶導緻的嚴重PTSD和social anxiety。電鳥這個角色雖在本片中從未出現,但我猜他可能幫民冰儲存了音樂夢想求而不得的痛苦,讓民冰可以照常工作。或許還有其他創傷記憶吧,這些記憶也許成了他的創作靈感來源?這就不得而知了。

關于糧總

我感覺片中糧總和民冰的互動并不都是假的,是真有糧總這麼個人的。而糧總作為一個alter,是民冰攻擊性的投射,和對掌控感的渴望。

看得出來民冰是個挺愛吐槽的人:吐槽宏洋歌爛,吐槽東富演話劇的(逗死我了這句),丫怎麼是一瘋子啊。但他在糧總面前卻似乎低聲下氣,唯命是從,想必是在工作中不得不長期壓抑自己的攻擊性。

工作、夢想、感情全都不如人意,民冰的生活處處失控卻無能為力。他也許很羨慕糧總能毫無障礙表達自己的憤怒和對成功的欲望,而他自己卻隻能笑臉迎人,壓抑自己的對事業、感情、和夢想的渴望。

人被壓抑了的東西總會換個方式冒出來,于是民冰發展出了基于糧總的一個權威攻擊型alter。

關于東富

當被問到是不是東富/電鳥時:「那是我的名字之一」,「你要說我寄過也未嘗不可」,「你要說我是也可以」。似乎都在說:嚴格來講,雖然你描述的是我這副軀體,但并不是我東富這個alter。東富的回應方式正體現了 DID 患者對自我身份的困惑感。

而且,你品!你仔細品!我甚至認為東富知道民冰的主人格以及其他alters的存在!他甚至對民冰說:「你不就是昨天來過的電鳥嗎」!是全片唯一一個在片尾的紋身露出前就清楚道出民冰=電鳥這個真相的角色!東富都知道,他的胡話句句屬實。

另外,片中東富和民冰的人際邊界并不清晰,第一次不等民冰自我介紹完就毫無波瀾地說進來吧,第二次幹脆沒鎖門,仿佛他倆的世界沒什麼隔閡。他不斷翻書,抛出一些沒頭沒尾的哲思,這些看似喜劇的場景,可能是東富 —— 也是民冰,在試圖理解自身存在的意義。

關于假電鳥和宏洋

與前幾位不同,假電鳥和宏洋可能是真人。

首先,假電鳥多次明确表示自己不是電鳥,而不像東富那樣隻給出模糊的回答。假電鳥有女友,有鄰居,有友人,小夥子還會坐公交,是全片唯一一個有民冰以外的社會關系的角色。在民冰登門拜訪時将民冰拒之門外,表現出明确的人際邊界。以上這些設置似乎都和刻畫其他角色的思路不太一樣,讓假電鳥跟其他角色比起來更有與客觀世界的連結感。

假電鳥的真實性作為錨點,宏洋大概率也是真人,因為假電鳥目睹了宏洋在路上攔截民冰。其次,宏洋雖在社交方面過于愣,對自己的作品過于執着,但在民冰敲門時同樣表現出了真實的人際邊界,您找哪位,等民冰自報家門後才激動不已。且具有現實檢驗功能,明确知道自己寄過demo并一直期待着回音。宏洋性格雖愣,但這些互動都是符合現實邏輯的。并且,從 DID 的角度來說,不同人格往往承擔不同的功能,以便整個内在系統能夠維持平衡。如果宏洋跟電鳥一樣承載着民冰的音樂夢想,那似乎有點功能重複了,沒有必要單獨存在。

從電影創作的角度來說,我感覺「門」在本片裡似乎是個區分民冰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的象征性符号:糧總和東富的無敵大門他可以随意進出,但假電鳥和宏洋家大門的功能就更像是現實世界的家門了。這也是為什麼反複思考後我傾向于認為假電鳥和宏洋是真人。

不過,真實性并不影響這兩個角色在叙事上起到投射性的作用。宏洋映射出民冰對音樂的執着;假電鳥則是另一種可能性:一個「普通小夥子」,沒有煩人的工作,沒有夢想求而不得的痛苦,跟女友吵吵鬧鬧但挺不錯,能正常表達邊界和憤怒。假電鳥也許就是民冰渴望的理想生活狀态,可能正是因此,民冰才會執拗地認定他就是電鳥。

總之!宏洋他就是個青年(作品不行)!而假電鳥也隻是個小夥子!

電影表現手法與心理象征

在電影創作層面,本片創作者運用了大量極具象征性的手法 —— 比如剛才提到的「門」這一意象 —— 把心理機制具象化為影像和聲音。這讓影片不僅是一個故事,也是一場心理狀态的可視化實驗。

昏暗的走廊

影片開場,民冰走過一條長長的昏暗走廊,通向糧總的辦公室。段鏡頭可以看作是對「解離」這一現象的視覺化。Derealization(現實感喪失)是DID患者常見的體驗:本來熟悉的環境突然變得陌生、模糊,仿佛自己要從現實世界中掉線。而片中能明顯看到走廊上的所有燈都是亮的,但畫面呈現出的效果依舊陰暗,這可能是在告訴我們:客觀世界一切如常,但民冰的世界好像不對勁。

當然這未必意味着民冰一開始就進入了解離,但至少說明,去見糧總對他是個挺有畏難情緒的事,要先洗把臉,身心兩方面調整自己。呼應之前說過的,民冰跟着糧總工作多年一定承受和積攢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文件夾和文件名

民冰的工作電腦裡有一堆文件夾,其中兩個名稱格外耀眼:「mylife1」和「mylife2」,顯然象征着他民冰和電鳥的雙重人生。繼續往下對号入座:「fantom」等于phantom,或許指代看起來神神叨叨的東富;而「lhnoise」似乎在暗示梁禾(場外信息,哈哈)有時隻是民冰腦中的一個噪音。

在臨床上,DID 患者會用不同的名字或綽号來标識不同的alters。主副人格共用一個筆記本各自寫日記并不罕見,且是在治療中被鼓勵的行為,用來促進患者内部世界的溝通合作,最終完成整合。民冰的文件夾命名與之類似,替他存檔了人格的劃分。

另外一個細節是,在電腦裡衆多demo中,電鳥的那首文件名叫「demo024」。這不得不讓人聯想到「24 個Billy」—— 史上最著名的DID個案。這些精确的暗示,很難說是偶然,想必是創作者有意埋下的線索。

配樂和希區柯克變焦:瘋了金剛時刻

影片開頭(走廊的部分)那段配樂似乎也是個有意的設計。旋律略顯詭異,鼓點生硬,說不上動聽,卻在片中反複出現。其中兩次是民冰在街頭遊蕩突然鎖定假電鳥前,和飛車追逐時。這些場景都不是尋常的行為邏輯:腦内有個王家衛般的聲音告訴你這個随機的路人就是你要找的電鳥,你毫無理由地對此深信不疑,并對他展開全力飛車追捕。

這是現實檢驗功能受損的表現,在 DID 患者中相對常見。個體可能會陷入一種高度專注卻脫離現實的狀态:執拗,對某些信息過度解讀。這種現象往往源于早期創傷對認知功能的持久影響。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非解離狀态下,DID 患者也可能經曆這種偏差性的認知和行為模式。所以,這是一段屬于民冰的音樂,告訴觀衆民冰此刻正在掉線!瘋了金剛了!正常人幹不出這種事!

而假電鳥的瘋了金剛時刻似乎由希區柯克變焦作為視覺标識:第一次是在天台被民冰追問到崩潰,瘋癫狀态被激活;第二次則是被幻覺追趕,瘋癫至巅峰,以至于友人慘遭毒手時。不知能否這樣理解:創作者使用的不同聽覺和視覺符号,是要把民冰和假電鳥差異化,而不是一體化。

另外,影片内容雖以口鼻流血的笨伯結尾,但片尾字幕滾動完畢後,那段詭異配樂再次出現。一頭一尾由同樣的音樂貫穿,全片由民冰異常的心理狀态開啟,也最終在這種狀态中落幕。

總之

片中電鳥人格從未正面出現,名為捕鳥卻不見鳥;民冰和假電鳥這位小夥子的生活一個混沌一個鮮活,這些都既體現出冰與夥的反差,又為各種各樣的解讀和思考保留了空間。

《捕鳥記》是一部在心理學和電影語言層面都高度自洽的DID題材影片。它既能被DSM-5和心理機制解釋,又能用台詞、配樂和符号反複強化主題。故事構思之深刻,電影制作水平之高,演員對角色刻畫之準确,對待業青年口音之拿捏,都令宇宙贊歎!!!

*****最後出于專業角度要說,現實中精神疾病的診斷不隻是對着DSM打勾這麼簡單,DSM也遠不止提供幾條簡單的診斷标準,每一個disorder都有大段大段的解析。DID患者童年往往經曆了重大創傷(長期的虐待或極端的忽視等等),而這些在影片裡并沒有展開。本文涉及的DID相關信息是真實的但隻是結合影片情節來讨論,有很多不完整之處,請勿在現實中依此對号入座,更不要輕易對身邊的人下判斷。

十周碾感想

結婚節目都十年了!十年間的幾乎每期節目都反複盤過若幹遍。我經常在想,咱小學聽老師說話也不過是六年的時間,我跟家裡人也沒這麼多話,朋友們各自忙碌也越來越難面對面密集聊天,所以在全宇宙所有人類裡,三位老師可能是我聽他們說話最多的幾個人了!

這次線下活動沒能參加,很遺憾。聽了看了各種物料,贊歎現場的老姐姐們都太棒了!反正我大概是捋不出腓特烈威廉二世的,隻能小聲說:别…别問了…

在此祝咱節目十周碾快樂,以後不管30年還是300年,恁們一天是說戶我就必定是最忠誠的聽戶。露出肚子向宇宙表白:我們在一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