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杨德昌导演是台湾社会的一把“手术刀”,真是再贴切不过。他总能以一种理性又客观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让观众也能跟着沉下心来审视周遭——这份清醒,在当下实在难能可贵。我们常常隐约觉得自己被困在某种处境里,却始终看不清困住自己的核心是什么,说到底,是我们自身的主观性像一块挡板,遮住了本该清亮的视野。而杨导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恰恰帮我们扒开了这份混沌,让我们能无比冷静、真切地看清战后台湾社会的困境与荒芜。
一、个体与社会的矛盾,理想与现实的碰撞,终致理想崩塌
这里的理想,主要体现在两个人身上——小四和他的父亲。小四的父亲是当年跟随国民党来台的文官,身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刚正不阿,这份特质,在他第一次和小四的老师谈话时就展露无遗。回家的路上,他曾说:“如果一个人要为他没犯过的错误去道歉,去讨好,那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句话里的理想主义,直白又纯粹,却注定和复杂的现实格格不入。直到后来被人陷害,历经一番挫折磨难,他原本挺直的脊梁终究弯了下去,那一刻,他心中的理想主义大厦,也彻底轰然倒塌。而父亲被陷害这件事,其实暗喻着20世纪后半段台湾的“白色恐怖”时期,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助。
...再说到小四,他的理想则经历了两次彻底的破碎,一次是哈尼的死亡,另一次是看清小明的本质。哈尼的死,像一记重锤砸醒了小四,从前那个老实、隐忍的少年彻底变了个人。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温和的,而是充满了残忍、斗争与破碎。而第二次破碎,来自小明的一句话——那句话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自己从未想过、也无法接受的事实:他心中那个纯粹、清纯的小明,不该是这样“卑微”的,他更无法接受,自己小心翼翼珍视的女孩,不过是小马的玩物。小四生长在衣食无忧的家庭里,他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小明的处境,他不知道,小明所做的一切妥协与选择,不过是为了自己和母亲能在乱世里活下去,不过是为了求得一份安稳。
二、个体与个体的矛盾,皆被时代裹挟前行
外省人与本省人、小公园帮派与眷村217帮派、小四与滑头……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他们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被时代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先说说外省人与本省人的矛盾。外省人,指的是1949年跟随国军来台的那群人,在他们当时的认知里,来台湾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停留,心里满是对故乡的牵挂,盼着能早日回去。甚至在当时统治者的洗脑下,他们还曾天真地幻想着反攻大陆,直到某天彻底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才仓促地开始考虑未来的生计。这份迟来的觉醒,和本省人自战后就一心扑在家园重建、谋求发展上的状态,形成了明显的时间错位。再加上“白色恐怖”笼罩下的紧张社会氛围,还有两边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语言差异,这些因素缠缠绕绕,两个群体之间自然就生出了隔阂与对立,彼此戒备,难以相融。而小公园帮派和眷村217帮派的争斗,正是这种省内外矛盾最鲜活、最具体的体现——他们的厮杀,从来都不只是少年间的意气用事,更是背后两个群体情绪的宣泄与对抗。

这部长达四小时的电影,藏着太多耐人寻味的细节,每一处都在悄悄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无奈。随手举几个例子:小四手里的手电筒,多像他在黑暗混沌的社会里,带着迷茫一点点摸索前行的模样;而他日渐变差的视力,又隐喻着他最终在时代的洪流里,渐渐迷失了自我,看不清方向。还有小马和小四之间的阶级差异,在对待女性的态度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小马的轻佻随意,小四的小心翼翼珍视,背后是两个不同成长环境的鲜明对照。除此之外,滑头从最初的张扬到后来的妥协转变,三姐始终不变的虔诚,小猫看似通透、实则无奈的处事方式,这些人物就像一道道不同颜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共同勾勒出了战后台湾社会的真实图景,鲜活又沉重,让人看过之后久久无法释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