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ir is SMARTs’ Pride
當殺馬特們談起自己色彩鮮豔、造型張揚的頭發時,他們的言語間會難得地流露出一股自豪感——可大多數時候他們是自卑的,是孤獨的,他們渴望有人與他們交流:
“哪怕是有人罵我一句也好哇,至少有人願意和我說話……”。
這群從小被忽視、從小缺乏關愛的人,大多是農民工、甚至農民工二代,多數都有過留守兒童的經曆,導演本以看待亞文化藝術的審美眼光發掘出來的殺馬特群體,其實是當代中國(農民)工人史的一部分。
工廠的流水線生産是極其單調的:在影片的開頭,三分的屏幕中,一面為殺馬特的自述,兩面是嘈雜、擁擠、甚至髒亂的工作環境,殺馬特們就在這樣的環境裡重複相同的生産,還得克服常有的瞌睡,時刻集中注意力,不能精神渙散,以提防自己的身體反受機器的損害(資方對于工傷的善後處理往往是極盡敷衍的)。如果說《摩登時代》裡擰螺絲的場景還可以從中看出些許卓别林式的诙諧諷刺,那麼《殺馬特,我愛你》無疑是把最真實的工作場景不加修飾地、赤裸裸地展現在觀衆眼前——這徹底的、典型的異化勞動實況幾無藝術性可言。
在如此壓抑的日常生活裡,對于頭發随心所欲的改造是殺馬特們理解中最大的“自由”,從絢麗的顔色到誇張的造型,這就是他們開出的孔雀翎,是他們用以區分自己與流水線上的其他工人、還有城市中其他陌生人的個性化标識。當然,對于不少年幼單純、離開熟人社會初入城市時曾經上當受騙的殺馬特們來說,也會起到震懾他人的作用:頭發如同豪豬的尖刺,使自己看上去兇神惡煞,總不至于那麼好欺負。正是對于頭發的選擇性改造使殺馬特們聚在一起,玩在一起。“殺馬特”之所以容易形成一種亞文化的關鍵大概在于:個性再怎樣不同的兩個殺馬特,隻要見到對方的頭發,便能彼此辨識,便能就着各自對于頭發的意見與看法(比如“你這個頭發怎麼怎麼改造可以更好……”)開心地聊起天來,便能一見如故地拉着對方的手一起歡快地溜冰……
甚至,“我本來想看看他們(其他的殺馬特)到底是認識我還是認識我的頭發,于是我有一次就沒弄頭發進去溜冰場,結果!竟然沒有一個殺馬特來牽我的手一起溜冰!……” ——片中出現最多的一位女性殺馬特語
不過有些悲哀的是,自己的頭發也的确是殺馬特們唯一負擔得起的、可以用來裝點自己、并以此區分他人、顯現個體性的符号。其他的外在物品(房子、車子……)都不是他們在城市裡能負擔起的。更為諷刺的是,現代大城市的特征之一恰恰是對于匿名性的重視:城市居民一個個都在追求一種看上去“體面”的外貌,以便更好地隐藏自己身上一切可能被視為“不美觀”的瑕疵,從而毫無難度地融入茫茫人海,無比平滑地從事社會的生産,而不會由于身體上的“突兀”之處而被人注意(城裡人對于身體的改造可能更多着眼于微型整容、牙齒矯正等)——在這樣的一種邏輯下,别人的注意力應當被集中在外在于身體的資産、身份、社會地位等。
而殺馬特們追求一種“特立獨行”的外表來彰顯自己個性的獨特——這恰恰使他們格外“引人注目”,不僅在他們自己的外表上,也在資方、或者說勞動力需求方的眼中——由于薄弱的經濟儲備不久便消耗殆盡,“夜夜笙歌”(其實隻是天天晚上去玩溜冰場順帶蹦迪)的殺馬特們不得不重新出發去尋找工作:
“金錢和快樂,對于我們這樣的工人而言,隻能選擇一個;殺馬特的人,可能隻能追求殺馬特,其他房啊車啊追求不了……”
然而,他們的“鶴立雞群”很快就在勞動力市場上得到了相應的“反饋”:公司告訴他們:“想來上班就得剪去你的一頭‘殺馬特’!”他們被視作不夠馴順、不夠聽話、不正常的、(很可能)有問題的、(在經濟效益上)不夠有用(有時甚至翹夜班去溜冰)的個體,被絕大多數公司拒之門外。
最後的轉機出現在影片末端所謂的“殺馬特文化複興浪潮”中,原先的殺馬特們開始嘗試在各種地方做起直播:無論是一下班就回家開播掙雙份工資,在鏡頭前賣力舞動身體的打工妹;還是在塵土飛揚的大馬路上唱跳rap樣樣精通,不惜累死累活掃地闆的殺馬特男團……殺馬特們的生活看上去似乎并不比從前在工廠裡要輕松多少,他們的心中仍舊懷有對于那一簇頭發的信仰,隻是,他們之中不少的一部分人選擇戴上假發,為了流量,為了生計(金錢),将自己的信仰變現——不過,沒怎麼變化、甚至更加明顯的事實卻是:他們沒有觀看别人的權力,隻有被觀看的境遇。
記得臨近影片的末尾,鏡頭以羅福興的視角仰望城市的高樓,目光左移右晃,終于,那高樓開始旋轉起來,越來越快,近乎要使人暈眩……對于殺馬特群體而言,在城市的體面高樓裡擁有一小間屬于自己的住所是他們的工資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想,那旋轉起來的高層建築在他們眼中可能并沒有多大的區别,反正終究不是屬于自己的……
在《我愛殺馬特》的輕唱裡,影片步入尾聲,細細體味殺馬特們的種種遭遇,盡管散落四方,一旦拼湊起來卻實在催人淚下。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遭到欠薪而痛失愛侶的殺馬特,他面對鏡頭回憶起前女友還有家人們等着他拿到工資、回去結婚的那一天:
“……我和我朋友都在那家工廠工作了好幾個月……除了他(老闆)提前借支的一千來塊,本來我都算好了,我還應該領七千多塊的工資……那天真的好失望啊。我朋友結了最多四百。那老闆真的是黑啊,才給我結29塊錢。那時候我回去我女朋友那裡,我都哭了。現在那個女的應該都結婚了。”
他帶着苦笑,用他質樸的語詞三言兩語道完了一段令人悲傷的往事……
覺得歌詞寫的很好,在此摘錄:
像南方夏天一樣漫長,從早到晚,流水線好瘋狂,手抖不是慌張,腳軟不是迷茫,隻是好想瞌睡,好像跟遊戲裡的兄弟,去上網稱王,好想我的頭發象孔雀一樣,帶我飛翔,飛過工廠的高牆,少年總得輕狂,記得我們約定做彼此的天使,四海一家流水長,幻想是我唯一的光芒,比台風呼嘯還嚣張,每日每夜,流水線好瘋狂,心痛不是憂傷,葬愛不是情亡,隻是好想流淚,好想帶打镙絲的小姐姐,去溜冰場,好想我的頭發像孔雀一樣,帶我飛過工廠的高牆,偶遇機會渺茫,迎着尖刀樣的目光越過廣場,鮮血淋漓好舒暢,存在是我最後的妄想,是刷怪惡魔的天王,時時刻刻,流水線好瘋狂,流淚不是悲傷,殘血不是敗亡,隻是好想離開,好想回家鄉去爺爺奶奶,給的天堂,好想我的頭發像孔雀一樣,帶我飛翔,飛過工廠的高牆,歸家的路好長,不知誰還在麥苗青黃的坡上,種什麼才有希望,自由讓我無法仰望,好想我的頭發象孔雀一樣,帶我飛翔,飛過工廠的高牆,入夢是我唯一的思想,那裡沒有工廠,流水線好瘋狂。